那名斥候的话,犹如晴空下的一道惊雷,劈得李景隆外焦里嫩,同时也定格了周围的将军与士兵。
“你......你说什么?”李景隆紧紧拉住手中的缰绳,才没让自己一头栽下马鞍。
他捂住胸口,护心镜此时正如他的内心一般冰凉。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手下的这些将军里,真正有本事的还是瞿能和平安。
第一次战败后,李景隆躲在德州收拢残兵,根本不敢回应天。
谁知他战战兢兢的等了一个多月,不仅没有等到皇帝的处罚旨意,反而等到了第二次北伐的任命书。
当宣旨使官读完圣旨后,他有些不敢相信的自己的耳朵。
他对自己都没有那么大的信心,皇帝的信心是哪来的?
随后李景隆执意要留下宣旨官在德州留宿一夜再返京,他要问清楚,这次让他当主帅,是黄子澄的建议还是皇帝的意思,这关系到自己若是再次战败,会不会被当做替罪羊。
宣旨官对李景隆私人感情那是没有的,最多就是公事上的接触,他作为一个文官,对战事是不懂,但他也知道历史上没有用当逃兵的将军继续统帅大军的。
所以他对李景隆的态度只有公事上的生硬,对于其他邀请一律拒之千里。
临行前,他终是憋不住心里的怨气,恶狠狠留下一句“东宫太子太傅好手段。”
李景隆不明白宣旨官为什么对他曾担任过皇帝太子太傅的事有这么大敌意。
他一晚上都被这句话搅得的心神不宁,无法入睡,当天蒙蒙亮时,他才想通其中关窍。
那就是皇帝信任过去的东宫属官,并不信任太祖皇帝留下的那群倚老卖老家伙。
所以就算他打了败仗,皇帝对他,也只有信任,没有惩罚。
想通这一切,李景隆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兴冲冲地开始整军备战。
这一次他定要朱棣有来无回!
当日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可面对猛将叛变,二十万前锋精锐转瞬成了朱棣的人马。
这种结果,李景隆真的不知道皇帝看在他东宫属官的面子上,还能不能接收第二次战败的结果。
“大将军!大将军!”副将的急切呼唤召回了他的一丝神志。
李景隆茫然地抬头,眼中写满四个字“我不知道”。
这边瞿能父子叛逃的消息还没消化,那边火器营被毁的消息也传来了,紧接着,又是粮草大营被偷袭。
郑村坝失败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李景隆眼前。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什么一雪前耻,什么不负圣恩,此时都成了笑话。
他甚至能想象到,这次战败的消息传回应天,朝廷里太祖皇帝留下的老臣会如何落井下石,皇帝那年轻的脸上会是何等的失望与震怒。
不,这次皇帝或许连震怒都不会有,自己这枚无用的棋子,恐怕会被直接丢弃,甚至成为皇帝决策失误的替罪羊。
恐惧包裹了他的身心,甚至超过了面对燕军铁骑。
就在李景隆犹豫是撤退还是再派中军的时候,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被大风带了过来。
他定下心神,眯眼看着燕军阵营,发现飞扬的沙尘里好似有什么在靠近。
等到终于看清的时候,李景隆的心彻底死了。
朱棣亲率中军的精锐骑兵向他们冲来。
李景隆只来得及磕磕巴巴的向副将下令迎敌,自己连亲卫都来不及带,拉起缰绳掉头离去。
马鞭不停的抽打在马屁股上,他恨不得这匹千金所购的良驹多长出四只蹄子,让他更快的远离这战场。
身后是什么景象他已经不想知道了,只知道躲避前方乱跑的人群。
就在这万般混乱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朱元璋在天上吹胡子瞪眼,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竟将李景隆的主帅大旗刮断了。
帅旗折断的一瞬间,周边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帅旗折,军胆丧!
李景隆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他的李字大旗倒下的那一瞬间。
也正是这一眼,抽空了他最后一丝心力。最后那点身为统帅的矜持与骄傲,也随着那面旗帜的倒塌而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