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楼。
十二楼……
顶楼的门大开着,风从门里灌进来,又冷又急。
尤思冲了进去。
天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
警察,医生,护士,还有保安。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面朝同一个方向。
天台的边缘。
栏杆外面坐着一个人,李薇。
她背对着所有人,坐在那窄窄的边缘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着。
整个人看起来反而很轻松,像是一个坐在河边玩水的小孩。
她完全没有在意身后的一群人,只是仰起头,感受着顶楼的风。
尤思想要过去,但被一名警察一把拦住。
“别过去,危险。”
她挣扎了一下,但那只手很有力,牢牢按在她的肩膀上。
她只能站在原地,远远看着。
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粘在脸上。
她没有去拨,只是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谈判专家已经过去了。
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慢慢走近栏杆,在离李薇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他在说什么。
尤思听不清。
距离太远,风太大。
李薇只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继续仰着头,继续吹风。
谈判专家又说了什么。
李薇没有反应。
后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尤思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
尤思问身旁的警察,“她在那儿多久了?”
“二十分钟了。”
谈判专家退后了几步,换了另一个人上去。
是个女的。穿着护士服。
认识的人?尤思想着。
李薇转过头,看了那个护士一眼。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摇头,又转回去。
护士也退后了。
风更大了。
李薇的头发被吹得飞起来,白大褂也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让我过去。”尤思说。
警察看了她一眼,评估了一下她的年龄阅历。
“不行。”
“我认识她。”
警察沉默了一秒,“认识也不行。现在谁都不能靠近。”
尤思没有再和警察说话,继续站在那里,看着李薇。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李薇——!”
声音很大。
大到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李薇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头,往这边偏了一点。
尤思看见了,她继续喊——
“大不了我们就不干了!”
这句话太突然了。
突然到周围的警察都愣住了,谈判专家也愣住了,就连那几个拿着对讲机的保安都忘了说话。
李薇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
隔着那段距离,隔着风,隔着那些紧张的人群,她看着尤思。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困惑。不是恐惧。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飘过来,很轻。
尤思往前走了一步。
警察想拦,但被她躲开了。
她又走了一步,两步,走到离栏杆只有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我说!”她的声音很大,很稳,“大不了我们就不干了!”
李薇看着她,“不干了?”
“对!”尤思喊,“不干了!不当你那个破规培生了!不查房了!不写病历了!不管那些病人了!”
她顿了顿,“什么都不管了!”
“那我去哪儿?”她问。
尤思想都没想。“随便!回老家!去旅游!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躺着!干什么都行!”
“就是不在这儿待了!干什么不比现在好?”
风呼啸着。
破碎的硬壳上裂痕越来越多。
“可是……我感觉我现在似乎什么都不会了。”
尤思:“谁他妈天生就会?”
李薇愣了一下,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尤思以为她在哭,但抬起头的时候,那张脸上没有泪。
是在笑。
很轻的笑。
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笑。
“你骂人。”她说。
尤思点了点头,“骂了。”
李薇看着尤思,随即慢慢站起来。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冷气,但没有人敢动。
她站在那窄窄的边缘上,两只脚并在一起。
风很大。
但她没有晃。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尤思。
“你刚才说的,”她说,“算数吗?”
尤思想了想,“算。”
李薇确认了她的眼神,摸索着口袋的东西。
一团鲜红的东西被摸了出来,是一只皱巴巴的红色卡纸折成的纸鹤。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她。
李薇松了手,纸鹤从高空飘落。
鲜红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那么显眼。
它飘下去的时候,没有直直地落。
风把它托起来,卷了一下,又松开。
它翻了个身,翅膀张开,像是在飞,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楼群之间。
不知道落在了哪里。不知道被谁捡到。
李薇转过身,面朝里面,翻过栏杆。
脚踩到天台地面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软了一下。
尤思冲上去扶住她,李薇靠在她身上,喘着气。
“你说的话,”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尤思没有说话,她只是扶着她。
“大不了我们就不干了。”这句话还在风里飘着。
李薇记住了。
尤思也记住了。
她们口中的那个“硬壳”彻底碎掉了,纸鹤于高空坠落,却再次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