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了。
无数碎片在空中飞散,每一片都反射着路灯的光。
她的身体在往前冲。
安全带勒进肩膀,很疼,但只是一瞬间。
然后是旋转。
天和地换了位置。
路灯变成了从下往上照,树影倒过来,柏油路面贴在车窗上。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飞过去。
不是东西。
是一个人。
穿着和她一样衣服的人。
那张脸……
和她一模一样。
那张脸撞上挡风玻璃,玻璃碎了。
血涌了下来,流进眼睛,流进嘴里。
那双眼睛木纳地看着她。
隔着碎裂的玻璃,隔着血,隔着一场很慢很慢的雪。
那双眼睛在说——
“尤思。”一个熟悉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蜗。
尤思从令人恐惧的黑色世界中找回了意识,陆仁毅不知何时来到了她们的身旁。
尤思猛地松开手。
她后退了一步。
两步。
后背撞上了墙。
她大口喘着气,转身对上了陆仁毅。
“陆主任……”
陆仁毅:“你怎么了?”
“没事……”
陆仁毅翻了一下手中的医嘱单,看了一眼尤思,又看了一眼病人尤思。
比起实习生尤思,病人尤思的状态看起来倒是更好一些。
“今天有哪里不舒服吗?”
病人尤思:“没有。”
“有什么问题即时联系我们。”
病人尤思点点头。
陆仁毅转向尤思,“走吧。”
尤思愣在了原地,她依旧看着病人尤思。
陆仁毅又重复了一遍,“走了。”
尤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了陆仁毅的脚步。
陆仁毅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
尤思跟在后面。
她跟着他一直来到了B区的办公室。
陆仁毅推开门,走进去。
尤思站在门口,没有动。
陆仁毅在办公桌后坐下,抬起头看着她。
“进来。”
尤思走进去。
“坐。”
尤思在椅子上坐下。
陆仁毅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尤思开始不安。
“你刚才在病房里,”陆仁毅开口,“发生了什么?”
尤思:“没什么。”
陆仁毅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看着她。
那目光让尤思想起刚才的画面。
车灯。
刹车。
玻璃。
血。
如此令人眩晕的画面,她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也看到过。
陆仁毅:“你脸色很差。”
“三号床的病人,”他说,“你对她很关注。”
尤思立刻为自己辩解道,“只是想要搞清楚她的病症,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病例。”
陆仁毅若有所思,“追根溯源不是坏事,但是不要过度关心病人,过度对病人产生同理心,消耗的是你自己。”
尤思听着这句话,消耗的是你自己。
她再次想起刚才那个画面。
病患就是她自己,那算消耗吗?
还是本来就属于她的一部分?
“我没有过度关心。”她说,“只是……她和我有点像。”
“有点像?”陆仁毅重复了一遍。
尤思:“蜷手指的姿势。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你知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陆仁毅忽然开口,“是怎么被教的吗?”
尤思摇了摇头。
“我第一年上临床的时候,带教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病人是一扇门。你可以推开,往里看,但不要走进去。”
尤思听着。
“走进去,就出不来了。”陆仁毅继续说,“里面太深,太暗,太多你背不动的东西。”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听懂了。”陆仁毅说,“但听懂的时候,已经走进去一半了。”
陆仁毅顿了顿,“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治病,不是救人。而是用自己的知识去解决一个问题。病人带着问题来,你帮他把问题解决掉。解决完了,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
那双凹陷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尤思。
“……不是陪他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