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思端着托盘,要了一份和她们差不多的饭。
米饭,青菜,一块红烧肉,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上次多亏方徊吃到了这里的饭,现在凭借这新得的身份倒也是可以常来吃了。
终究比患者食堂菜品丰富,也便宜得多。
那令人恐慌的杂乱无章,在职工食堂永远无法碰见。
尤思低头吃饭,她一口一口地吃。
她没有在尝味道,反复揣摩着一切的异常。
她在想那个护士所说的“反酸”。
那个护士用“反酸”来形容那种气味,不是静态的味道。而是过程。
是某个人胃里的东西,正在往上涌的过程。
尤思放下筷子,她忽然不饿了。
她端起餐盘,大步走向餐盘回收处。
食堂里的人声还在继续,餐盘碰撞,椅子挪动,脚步来来去去。
几乎是连走带跑的,尤思一路来到了患者食堂。
最开始,她想要呕吐的感受,是因为这里的餐食。
她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站定,假装在等人,实际上在闻。
那股味道很淡,混在饭菜的热气里,几乎无法分辨。
但尤思闻过太多次了,她知道它在那里。
冷。潮。甜腥。
和安全门门缝里一样。
但多了一点东西。
尤思闭上眼睛,让呼吸慢下来。
那股气味正在往上涌,没有消散,正在残留下来。
循着那丝气味,尤思睁开眼。
她的目光扫过食堂里的每一张桌子。
三号桌,是一个老年男性,低头慢慢咀嚼那已经焦黑的菜叶子。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七号桌,坐着两个中年女性。
其中一个在说话,另一个听着,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有动。
十一号桌,空着。
十二号桌——
尤思的目光停住了。
十二号桌上坐着一个年轻女性。
披肩发,瘦,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
她低着头,正在吃饭,小拇指和无名指蜷着,压在掌心。
尤思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六七米的距离,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侧脸。
三号床的病人。
她现在在这里。
尤思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她闻到了。
那股气味,从十二号桌的方向飘过来,远比任何一个方向的都更为浓烈。
冷。潮。甜腥。
三号床的病人放下筷子,她抬起头,看向尤思的方向。
隔着六七米的距离,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视。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但很快消失了。
她慢慢站起来,端起餐盘,向餐盘回收处走去。
经过尤思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
但声音很轻地飘过来,“你也闻到了?”
尤思没有回答。
她张了张嘴,但那个味道实在太浓了,浓到让她忘记了自己应该说话。
三号床的病人没有等她的回答。
她已经走过去了。
背影很瘦,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餐盘在她手里端着,稳稳的,里面的残渣一点都没有晃出来。
尤思站在原地,她看着那个背影走向餐盘回收处,把餐盘放上去,转身离开。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那股浓烈的味道又涌了过来。
冷。潮。甜腥。
比刚才更浓。
但三号床的病人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走过去,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尤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拇指和无名指正蜷着,已经在掌心压出了两道淡淡的痕迹。
她慢慢把手展开,深吸了一口气。
“帅哥,要不要来看看小灶?”
尤思循向声音的源头,很熟悉,是那个她在第一日来到食堂后给她推销二楼营养“小灶”的大妈。
食堂一旁的角落,大妈正拦着一个年轻男生。
男生穿着灰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检查单。
不是病人家属,就是刚入院的患者。
大妈手里那沓小卡片还是老样子,边缘已经被捏得有些卷曲。
她凑得很近,脸上堆着那种过于热络的笑容。
“第一次来的吧?办个卡,楼上小灶,专门给有特殊需要的顾客准备的,花样多,营养好。”
男生有些局促地后退半步,和尤思第一次的反应一模一样。
“不、不用了,我就买点普通的。”
“哎呀,普通的多没意思!”大妈的嗓门提高了一点,“小灶不一样的,吃了你就知道了。办卡有优惠,第一次充值还送试吃呢。”
男生明显被这种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检查单,又看了看大妈递过来的卡片,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真的不用了,谢谢。”
他侧身绕过大妈,快步走向普通打饭窗口。
大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成那种见惯不怪的漠然。
她把卡片塞回口袋,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二楼,特殊营养餐厅,尤思之前就一直很想进去调查。
现在她的身份或许会为她提供一点便利。
不再似初次的局促,尤思大步走向大妈,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
“阿姨,我是实习生,主任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