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尤思靠回枕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判断。
方徊知道的,必然不比马德世少。
只是他站的位置不同。
他们两人天差地别,虽然都是医院运行而不可或缺的零件,但一个是被牵连而试图抽身的底层员工,一个是身处体系之中,开始意识到裂缝的医生,并且她无法确定他的立场。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的小桌上。
那里空无一物,记录本已经被带走。但在靠近边缘的位置,残留着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污渍。
方徊是用钢笔记录下一切,些许的墨水留在了桌子上。
B3 / 11月 / 未结。
那是一行被反复描写的字,最终却被划去。
划痕很轻,却不够彻底。
某个人,在犹豫之后,选择了沉默。
中午,尤思按照要求去做一项并不复杂的检查。
途中经过医生办公室外的走廊,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声交谈。
她没有刻意去听,却在经过时,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
“B区那边……”
“三层的流程还没完全理顺……”
“上次的事,别再出问题了。”
办公室传来几声重重的叹息声。
“也不知道陆主任到最后怎么处理……”
尤思的心跳在不自觉地加快,陆仁毅的忙碌,很可能不是因为做手术,而是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危险。
她意识到,马德世并没有夸大。
检查结束后,她被送回病房。
下午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尤思开始刻意留意查房记录、用药单、甚至是护士之间的闲谈。
她不问问题,只听。
她不做标记,只记在脑子里。
她清楚,一旦留下任何外显的痕迹,都会让她变得可疑。
她几乎每隔一会就出来一趟,假装去洗手间,走过护士台和医师办公室,她总会故意慢下脚步。
她把这种“慢”控制得极其克制。
既不像真正不适的病人那样频繁,也不至于引起护士的注意。
只是每一次经过,她都会多停留两三秒,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确认方向,或者等待电梯。
护士台依旧是最吵的地方。
对讲机的杂音、翻动纸张的声音、交班时刻意压低却仍旧外泄的语句,全都混杂在一起。
尤思靠在墙边,假装整理袖口,耳朵却下意识地捕捉那些不完整的信息。
“下午那位还是安排过去了?”
“嗯,原本想再等等,但那边床位空着。”
“B区?”
“还能是哪。”
对话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尤思低头走开,心里却已经记下了“床位空着”这几个字。
空着,意味着曾经有人离开。
随意走动时,尤思注意到了一条之前没有注意过的连廊,那里被锁住了,门上标注着“非紧急情况勿入”。
她在想,什么时候陷入了紧急情况,她可以去那里看上一眼。
再一次经过医师办公室时,门已经关上了。
玻璃门后的人影模糊重叠,白大褂的轮廓在灯光下晃动。
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其中一人抬手在白板上写字,又迅速擦掉。
反复书写,又反复抹除。
这一幕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桌面上那道墨水留下的痕迹。
尤思回到病房时,输液已经被提前撤下。
护士叮嘱她下午可以适当活动,不必一直躺着。
她点头应下,目光却落在床尾那张空着的陪护椅上。
下午三点左右,走廊里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并不明显,只是推车的频率变快了,护士的脚步声比平时急促。
有人低声提醒:“那边的流程注意一下。”
没有人说清“那边”是哪里。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天的医院格外的忙碌,远超过其他时候的忙碌。
尤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另一栋住院楼。
B区的位置在视野边缘,被隔壁一栋楼挡住了一半,只露出几层窗户。
窗帘大多拉得很严,几乎看不见内部。
傍晚前,方徊没有再出现。
陆仁毅也没有。
六点左右,护士来了一趟,特地前来叮嘱尤思。
“尤小姐,今晚如果有任何不舒服,记得按铃。”
“尤其是……夜里。”
尤思坐在床上,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翻书,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夜色彻底压下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楼宇逐渐亮起灯光。
B区那几扇窗,依旧显得沉默。
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
不是偶发事件。
不是意外。
尤思缓缓呼出一口气。
今晚大概不会平静。
在所有人刻意回避的日子里,有些事情在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