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马德世没有来呢?
如果这只是一个试探,或者一个筛选?
尤思的指节在空气中停了两秒,还是轻轻敲了下去。
一下。
再一下。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
尤思正准备后退,门却在这一刻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昏黄而局促。
她只来得及看清里面堆放着的清洁车,以及一些拖把桶,靠墙摆放了一排金属柜。
柜门上贴着旧标签,有的已经卷边。
马德世站在门后,没有说话,只侧了侧身。
尤思走进去的那一刻,闻到了一股和走廊里完全不同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而是一种潮湿的腐败木头气息。
门在她身后合上。
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轻,尤思肩背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了一瞬。
马德世:“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尤思没有接话,只环顾了一圈。
她的目光停在角落那个被单独推开的金属柜上,柜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露出一截纸张的边角。
不是病历本的规格。
更像是复印件。
“我待不了太久,等会我得赶紧回到病房。”
马德世点点头,“我知道,你担心陆主任,放心,他今天一下午都在忙着做手术,所以你和我见面的事情他不会知道。”
“你怎么能如此肯定?”
那张皱巴巴的面颊上挤出一个笑容,“这点你可以相信我,我不会把自己葬送。”
尤思:“你对这里的动向,比我想象中清楚。”
“清楚谈不上。”马德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走廊暂时无人,才回身压低声音,“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我可以帮你,但我想知道,你的儿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马德世拉开金属柜前的破旧椅子,示意尤思坐下。
他则坐在了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刚坐在椅子就发出嘎吱声。
“去年11月的时候,我的儿子在b区三层离开了。”
马德世走到金属柜前,将柜门彻底拉开。
里面并不杂乱,最上层放着清洁工具,下面一层才是文件。
几沓A4纸被夹在透明文件夹里,边角磨得发白。
“这些不是我该碰的东西。我也不想碰。”
他抽出最上面那一份,没有递给尤思,而是自己翻开。
“你看规格就知道了。这是内部复印件,用来开会的那种。不会进病历系统,也不会归档。”
尤思问,“会议纪要?”
“算是。”他停了一下,“更准确地说,是‘情况通报’。”
马德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停,“去年十一月,他被转到B区三层,说是观察。观察什么,没人告诉我。医生只说,情况特殊,需要更安静的环境。”
“后来呢?”
“后来?”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后来就没有后来。”
工具间外头传来一阵推车滚轮的声音,由远及近。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话头。直到声音拐进另一条走廊,彻底消失,马德世才继续。
“我不想知道医学上的名词。我只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第二天早上,我被叫去签字,说人已经没了。”
“那天晚上整个医院都弥漫着呕吐的腐败气味。”
尤思的呼吸慢了一拍。
“病历上怎么写的?”
“并发症。”
“什么并发症?”
“不重要。”马德世合上文件夹,“重要的是,那之后,B区三层被封过一段时间。你以为是装修,其实是在清理。”
“清理什么?”
“记录。”他看向尤思,“还有痕迹。”
尤思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不信那些纸面上的东西。”
马德世点点头,“我信我看到的,可我看到的不完整。”
他将文件夹推回柜子,却从最底层抽出了一张单独的纸。
“这是我能留下的唯一一份。”他说,“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但代号,你应该能听懂。”
尤思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
“这不是病人的代号。”
“对。”马德世说,“这是项目编号。”
两人之间再次沉默。
工具间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尤思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得走了。”
“我知道。”
尤思转身去开门,手搭在门把上的那一刻,却停住了。
“马师傅。”
“嗯?”
“你确定,你现在做的事情,不是在把我们彼此拖到一个没有办法回头的路途上?”
马德世没有立刻回答。
“我早就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