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见尤思出现,马德世才猛地停住,用力朝她挥手,示意她赶快过去。
尤思快步走向那面看起来浑然一体、毫无缝隙的玻璃幕墙。
她有些不解,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过去。
马德世拼命打着手势,尤思这才凑近了些。
之前匆匆一瞥,她以为这是整面的落地窗,无法通行。
直到靠近了,在某个角度下,她才看清眼前其实嵌着一扇极高的玻璃门。
边框极窄,玻璃纯净得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透明度高得让人极易忽略它的存在。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平面。
轻轻一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一股混合着草叶清苦和泥土腥气的凉风扑面而来,将医院压抑的消毒水味完全遮盖。
马德世几乎在她踏进庭院的同时,连忙躲到了拐角的灌木丛中。
“这边!”他声音压得很低。
他引着尤思快速拐向侧面一片生长得尤为茂密的混种杜鹃花丛。
这里地势略低,被半人高的灌木和几块景观石环绕,形成一个从走廊方向看来的视觉死角。
两人刚蹲下藏好,马德世呼了一口气。
他先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庭院上空荡荡的,只有渐起的风声穿过廊柱,才转回头,紧紧盯着尤思。
“他跟你说了,是不是?”马德世没头没尾地问。
尤思被他问得一怔,心头疑窦更重。
其实马德世叫她来这件事本身,就让她困惑不已。
明明就在昨天,或者更久的时间里,他对医院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遵从。
面对她的疑虑和打探,只是摆着手,用那种带着浓重口音的腔调念叨“没得事,没得事”。
他给人的感觉是温驯的,甚至有些怯懦,只尊崇医院的规则,绝不越雷池一步。
为什么一夜之间,或者说短短几小时内,他会突然转变,冒险在医院这密布监控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种方式秘密约见她?
尤思反问道,“你说的是?”
马德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有些神经质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变厚,吞没着原本就不多的天光。
庭院提前陷入了昏沉。
他摇了摇头,动作里透着一股无力。
“天气不好。”他重复了这三个字。
尤思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天气不好?”
“嗯,天气不好。”马德世总是像在打哑谜。
他直直地看向尤思,仿佛想从她脸上确认什么。
“陆主任……是不是也跟你这么说过?让你最近‘注意天气’,‘不要乱跑’之类的?”
尤思心中一动,她想起来了,但她原先只以为是一句随意的劝诫,只是不希望她到处乱跑。
她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是,上次检查的时候,他和我说了天气不好,让我尽量待在该待的地方。”
“果然……”马德世像是松了口气,又更像是加深了恐惧的叹息。
“他也对你说了……那就不是错觉,也不是我多心。‘天气不好’,在我们这里,从来就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马德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身体又往灌木丛深处缩了缩。
“上次大规模地,也是。”
“什么?”尤思追问着。
马德世的脸上掠过一丝生理性的厌恶,仿佛回忆起了某种难以忍受的气味。
“哎……就是空气里只剩下酒精和呕吐物味道的那天。整整一层楼,甚至波及到上下楼,许多人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呕吐。不是食物中毒,不是传染病爆发,至少公开记录上不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切被清理得快,被掩盖得更快。所有异常数据被归档,当班记录被统一修正,对外说是空调系统临时故障导致少数人不适。”
马德世的声音低了下去,“味道……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胃酸发酵的,让人作呕的味道,在通风管道里盘旋了好几天才散尽。经历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他抬起眼,看向尤思,眼神里充满了紧迫感。
“在那种‘天气’到来前,总会有一些征兆。陆主任那种级别的,可能会更早察觉到‘气压变化’。他会提前给一些他……或许觉得需要提醒,打这种哑谜似的预防针。”
“所以你找我?”尤思似乎明白了他的逻辑。
“因为陆仁毅提醒了我,所以你判断这次‘坏天气’可能也会波及到我所在的区域,或者我这个人?你想知道更多,还是想联手做点什么?”她一点点引诱着,她需要更多的人帮助她,她想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能做什么!”马德世有些激动。
“也许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至少我们不能像上次那些人一样,毫无准备地迎接那种折磨。如果我们能提前知道更多,哪怕只是大概的时间,或者可能影响的区域,也许就能想办法避开最糟糕的时刻,至少给自己准备一点缓解的东西。”
风穿过庭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的尘土扑簌簌地打在灌木叶上。
天空已经完全被铅灰色的云层覆盖,光线晦暗,一切提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