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来到陆仁毅的办公室。
这里很宽敞,除了常规陈设,多面显示屏占据一整面墙。
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波形数据流。
陆仁毅坐在桌前,目光正落在其中两块屏幕上。
不难分辨是尤思上午检查的实时数据。
他指了指对面椅子:“坐。”
尤思坐下,背脊挺直。
陆仁毅这才转过来,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最近,活动范围有点大。花园,公共查询区,病历申请窗口……”
尤思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是适当的困惑。
“我只是……有点闷。想多了解一下医院,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恢复得怎么样了。”
“了解医院?”陆仁毅微微挑眉,“通过查询可能涉及系统漏洞的关键词?还是通过和一个情绪濒临崩溃的规培医生深入交谈?”
尤思的心脏稳稳定在胸腔。
他知道。
不仅知道她的行动,甚至可能连和李薇的谈话内容都清楚。
“李医生她……看起来很难过。我只是听她说说。她说她当医生,好像和想的不一样。”
陆仁毅沉默了几秒。
显示屏的光在他镜片上微微反光。
“李薇医生,正处于职业适应期的正常波动。”
“理想与现实的落差,高强度工作下的心理耗竭,这在我们年轻医务工作者中并不罕见。医院有完善的心理支持体系帮助她度过这个阶段。”
陆仁毅话锋一转。
“但你,尤思,你的关注点似乎总在这些矛盾与冲突上。费清的转院,张秀兰的并发症,李薇的情绪问题……甚至……”他顿了顿,“你对医院某些非开放区域,表现出了不应有的兴趣。”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
尤思抬起眼,眼神清澈。
“陆医生,我只是……有点害怕。看到他们那样,会想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医院太大了,我没有地图,所以我有时会迷路。”
“迷路?”陆仁毅身体微微前倾。
“一楼西侧的辅助通道,有标识明确写着‘非请勿入’。但监控里,你不像是迷路,更像是有目的的探寻。”
他果然知道。
甚至可能知道她发现了那点血迹。
尤思的脸上依旧保持镇定。
“我……我就是随便走走。那里很安静,没人。如果规定不能去,我以后不去了。”
陆仁毅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层层剥离着她的伪装,试图看到底下最真实的反应。
最终,他向后靠回椅背,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显意味深长。
“尤思,你的恢复情况非常特殊,也非常宝贵。我们投入了大量资源,采用了许多前沿甚至尚未普及的方法,才取得了现在这样的卓有见效。”
陆仁毅指了指身后那些复杂的波形。
“这些,不仅仅是检查数据。它们是蓝图,是验证,是你未来能够完全回归正常生活,甚至可能拥有更优异状态的保障。”
他停顿片刻,确保尤思在听。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稳定和可控的基础上。过度的情绪波动,不必要的精力消耗,尤其是过于旺盛的好奇。这些都会像病毒一样,感染这个精密的修复进程。”
陆仁毅拿起一份薄薄的报告,推到尤思面前。上面是一些她看不懂的神经影像和生化指标。
“最新数据显示,你的海马体与前额叶皮层的连接活跃度异常增高,这与焦虑、强迫性思维有关。而边缘系统的某些反馈回路,出现了类似警觉性过度的模式。”
“简单说,你的大脑,正处于一种高耗能的、对外界过度敏感和解析的状态。这不利于修复,反而可能导致信息过载,甚至导致认知扭曲。”
“所以,从今天起,你需要更严格的休息。我会调整你的康复方案,减少外界刺激。心理小组暂时不必参加了。至于李薇医生那边,医院会处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配合治疗,信任你的医生,让自己彻底安静下来。”
尤思看着那份报告,又看向陆仁毅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明明她看见了医嘱单上那行“已放弃治疗”,那么此时此刻他们看似如此负责的一切又是何意味。
他知道她在查。
他知道她在联系李薇。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切断这些联系,把她重新关回一个更狭窄、更纯净的笼子里。
尤思慢慢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被说服后的顺从。
“我明白了,陆医生。我会配合的。”
陆仁毅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很好。回去吧。好好休息。”
尤思站起身,礼貌地微微颔首。
就在她的手握住门把时,陆仁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尤思。费清已经顺利转入专科机构,正在接受更系统的治疗。他妻子签了字,很感激医院的安排。”
尤思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应道:“那就好。”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办公室里屏幕的微光和陆仁毅。
走廊里光线明亮。
尤思的步伐平稳,表情平静。
但她的指尖,冰凉。
陆仁毅的警告升级了。
他加紧了对她的控制。
回到病房,尤思坐在床边。
陆仁毅想让她“安静”下来。
但她知道,自己大脑中那片因高度警觉的区域,并非因为“扭曲”。
那是她想要在这个庞大、危险,试图将她同化的系统里,赖以生存和观察的,唯一武器。
她不能“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