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应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手中纸张细微的摩擦声。
李薇地自嘲地低语,“我刚才……是不是吓到大家了?”
手里的红纸被她折出了一道歪斜的痕迹。
“你说的是实话。”尤思抬起头看向她,“很真实。”
那个坚定的眼神给了李薇继续说下去的许可,或者说,她太需要一个人倾听了。
“实话……”李薇喃喃重复,苦笑着摇头,“可在这里,实话往往是最没用的东西,甚至是危险的。”
尤思轻轻一笑,“那不妨继续说说你的医学之路?刚刚断断续续的,感觉不太完整。”
李薇点了点头。
“我在医院学到的第一课,与任何医学知识无关,而是怎么在三十六小时连轴转之后,还能对着家属挤出看起来可靠的笑容。怎么在明明累得手都在抖的时候,下笔写病程记录还不能有一丝潦草,因为老师和我们说了‘病历是法律文件’。”
她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短暂而苦涩。
“第一个独立值夜班,送来一个喝农药的年轻人。洗胃,灌流,上呼吸机……忙到天亮。最后,人还是没了。家属没闹,甚至木然地说了句‘谢谢大夫’。我躲在值班室的厕所里,吐了,然后对着镜子练习怎么平静地出去交班。带我的老师说,‘小李,干得不错,流程都没错’。可我知道,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年轻人被插管时,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我只记住了流程没错。”
尤思手里的蓝色纸鹤已经成型,脖颈修长,翅膀对称。
“后来,见得多了。心衰的老人喘着最后一口气,家属在门外为抢救费谁多谁少低声争吵。癌症晚期的阿姨疼得整夜睡不着,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让我走吧’,可我只能给她用规定剂量的止痛药,然后签上‘患者疼痛有所缓解’。前些天,还碰到一个因为车祸截肢的男孩,醒来后不哭不闹,就盯着天花板,我跟他说‘会好的,可以装假肢’,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像死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假得可笑。”
大概是因为过于用力,李薇手中的红纸终于承受不住蹂躏,“刺啦”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我开始害怕。”李薇盯着那道裂口,“不是怕血,怕累,是怕……怕自己变得没感觉。看到痛苦,第一反应不是‘怎么减轻它’,而是这属不属于我的职责范围,我应该用什么样的处理流程,搞错了会不会惹麻烦。我好像变得没有里心。那个曾经觉得医生很帅气的想法,被我一点点锁起来了。锁在一个叫‘专业’的盒子里。因为不锁起来,我根本撑不下去。”
李薇抬起头,看向尤思,眼圈通红。
“昨天,我路过儿科。一个发烧的小女孩,因为血管细,输液扎了三次都没成功,哭得撕心裂肺。她妈妈抱着她,也跟着掉眼泪。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明明揪了一下,可脚却没动。我在想,这不是我的班,儿科有他们的护士,我过去不合规矩……”
她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几秒才继续,“我就那么看着,直到儿科的护士赶来。你看,我连走过去安慰一下的‘冲动’都快没了。”
“我害怕了,害怕再遇到上次那样的人,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尤思当然知道,她说的是那个无理取闹的男人。
尤思:“你说你最初想当医生,是觉得能帮人减轻痛苦。”
“是。”李薇答得很快,但随即陷入了颓然。
“可我现在每天做的,大部分时间,感觉只是在处理痛苦。用流程,用药物,用谈话技巧去处理。将那些活生生的、血淋淋的痛苦,处理成病历上几行客观描述,最后也只是月底总结里几个达标或未达标的数字。”
李薇将裂开的红纸一点点抚平,试图对齐那道缝隙,却徒劳无功。
“我有时候会想,那个最初因为想帮人而选择学医的李薇,是不是早就死在哪次夜班,哪次抢救。”
“现在这个我……只是个套着白大褂,熟练运转,害怕出错,也越来越害怕去感受的空壳。”
她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手里那片残破的红纸。
会议室另一头,治疗师正引导大家分享折纸的“心得”,传来几声附和的笑语。
那片喧闹,离她们很远。
尤思将折好的蓝色纸鹤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纸鹤昂着头,姿态安静,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清晰。
“壳太硬了,也会裂。”尤思就这么盯着眼前的这只纸鹤。
李薇猛地看向她,又看向那只纸鹤,再看向自己手中无论如何也抚不平的裂缝。
远处,治疗师宣布本次活动结束,请大家有序离开。
李薇如梦初醒,慌忙将破掉的红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匆匆站起身前,她看了一眼尤思,眼神复杂难辨。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汇入了离开的人流。
尤思依旧坐在窗边,直到人都走光。
她伸手,拿起了那只蓝色的纸鹤。
纸鹤的翅膀边缘,锋利而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