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毅或许以为他的警告会让她害怕,退缩,而变得更稳定、更顺从,更像一个合格的病人。
那他错了。
尤思慢慢躺下,从床头柜的底层摸索出那本记录本,在纸张上写下今晚所发生的一切。
车牌号,她看见了,于是她将那串字母和数字也写了下来。
将这些完成,尤思闭上眼睛,拉掉了床头灯。
黑暗中,那点猩红的抓捕之光,与陆仁毅镜片后的冰冷目光,交替闪烁。
一个计划,一个无比危险却必须开始的计划,悄然成型。
天,快亮了。
尤思没有睡多久,便起来了。
洗漱,进食,完成着程序化的日常。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睑下淡淡的阴影,暗示着她昨夜未眠的事实。
上午的复健室,陈明依旧专业而耐心。
他指导尤思进行一组复杂度提升的手眼协调与动态平衡测试。
尤思今日的表现无可挑剔,动作精准,反应迅速。测试的数据曲线平滑上升。
陈明看着屏幕,赞许地点点头。
“恢复曲线非常稳定,尤思。”
陈明抬起头,“不过,自主神经系统的几项间接指标显示,你的基础应激水平比前几天略有升高。”
他的目光带着探究,“昨晚,没休息好?”
他发现了。
尤思:“嗯……昨天夜里醒了,有点吵,后来就睡得浅。”
“是费清先生转院的事吧?”陈明自然地将话头接了过去,“突发状况,谁都不愿看到。但你要记住,尤思,每个人的康复路径不同,他人的波动不应成为你前进的干扰。你的神经系统需要持续而绝对的稳定环境,任何情绪上的涟漪,都可能影响重建的精度。”
又是“稳定”。
这个词在医院被反复灌输,已成烙印。
似乎只要不进入ICU,身体只要是平稳的状态,便是万事大吉了。
“我明白,陈主任。我会调整。”
“明白就好。哦,对了,下午的心理支持小组活动,陆医生特别建议你参加。他觉得,适当的团体交流和专业疏导,对你近期可能存在的情绪压力有帮助。”
心理支持小组。
陆仁毅的“特别建议”。
昨晚窗边的警告,已迅速转化为具体的监控与干预。
复健结束,尤思没有径直回房。
她缓步踱入小花园。阳光刺眼,长亭尽头的角落依旧空寂,这里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张秀兰奶奶和她的猫粮,已成为这座花园的过往。
尤思选了个僻静长椅坐下,闭目养神。
不远处,两个推着大型器械转运车的护工低声交换着信息,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昨晚西翼动静还真不小,内保都上去了两拨。”
“何止,后半夜‘摆渡车’都来了,老地方,侧门。”
“又是‘摆渡车’?这季度第几趟了?这回送的哪个?”
“不清楚,是个闹腾不肯开刀的?也不知道咋回事,好像还想从医院跑出去?具体别打听,老马头处理的现场,嘴紧。”
“啧,马德世那老油条,就知道‘没得事’……”
声音随着车轮声远去。
尤思睁开眼,眸光沉静。
他们将那车称之为“摆渡车”,马德世是现场清理环节的关键执行者,知情的底层人员对此有模糊认知,以及心照不宣的回避。
“喵~”上次在小花园的花猫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跳上了长椅旁的空位。
它似乎认出了尤思,又“喵”了好几声。
尤思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花猫就舒舒服服地蹭着她的手。
“抱歉呀,我这里没有猫粮了,张奶奶哎……”
尤思还是没有说出口,花猫大抵读出了她心底那丝无力的情绪,静静地窝成了一个球,将她映射在自己的瞳色之中。
尤思在花园里几乎待到午饭时分才返回大楼。
在一楼出入院大厅拥挤的人潮边缘,她偶然瞥见了被一名社工陪同着的费清的妻子,她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正在大厅办理着某项手续。
女人也看见了她,死水般的眼里骤然掠过极其剧烈的波动。
但她的嘴唇只是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便被社工半搀半引地带向了通往行政区的电梯。
尤思的脚步未曾停顿,径直走向大厅侧面的公共电子查询终端。
那里人不多。
她熟练地调出自己名下的住院费用明细,打印出一份长长的清单。
纸张吐出时,她的指尖在键盘上看似无意识地快速掠过,输入了几组由费清呓语,可能与内部系统相关的关键词和日期参数。
屏幕闪烁,跳出“权限受限”或“无相关记录”的冷漠提示。
这在意料之中。
但她知道,敲击键盘的特定节奏,以及查询时瞳孔的微缩,都被角落那个覆盖此区域的监控探头忠实记录了下来。
她清楚,这种试探性查询行为本身,足以在后台生成一条行为日志,成为她“数字病历”中一个新增的,并且有待评估的全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