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也是会落泪的。
“规培医生”这层身份的外壳下,是一个同样会受伤、会崩溃、会无助的“人”。
过了许久,李薇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大抵是哭不动了。
她抬起手臂,用白大褂的袖子胡乱抹着脸,动作粗暴。
然后,她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情绪慢慢平息。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就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将脸在膝盖上埋了更深,如同一只将头埋入沙中的鸵鸟。
不知道她和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有些许的呢喃声。
终于,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她背对着尤思,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白大褂,用手指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紧接着,她抬起手,用指尖在眼角和下眼睑的地方用力按压了一下,再次深呼吸两次,对着眼前虚无的空气,一点点扯动着嘴角,拉出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她在练习笑容,以面对之后遇到的每一个患者,下一个上级。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
她的目光与站在阴影中的尤思,撞了个正着。
李薇整个人僵住了。
刚刚练习好的表情瞬间碎裂,是猝不及防的狼狈。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尤思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李薇。
李薇先移开了视线,飞快地低下了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几乎要立刻拉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逃离开这里。
就在李薇的手指触碰到冰凉门把的瞬间,尤思开口了。
“喂。”
李薇的动作骤然僵住。
尤思向前走了一级台阶,从阴影里完全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她没有靠近,依旧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那个男的,他并不是真的心口疼到要死。”
李薇猛地回过头,满眼都是惊愕。
“他说话中气太足,骂你的时候面色潮红是怒气和用力,没有缺血缺氧的绀紫。手指没有不自觉扣抓心前区的动作,按压胸口时自己都没找准地方。”尤思的语气依旧平淡,“他的恐惧是真的,但对死亡的恐惧远低于对不被重视的恐惧。他需要的是被看见,被郑重对待,而不是那张心电图单。”
李薇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反驳些什么。
她想说“你怎么知道”,想说“医学不是这样武断”,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你做的没有错。”尤思继续说,目光落在李薇手中变了形的检查单上。
“在那种情况下,给他单子是最快结束冲突,并且防止事态升级的方式。他就是那种人。你那个带教不过就是在推卸责任。”
尤思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推动着她这么说,只觉得她看到了的就是这些,她想说出来。
李薇眼中出现的错愕让她连忙转开了话题,“我也很怕,怕这里的很多东西,说实话,穿着这身病人服,总觉得我就会好不了了。”
“但就算真的好不了又怎么样呢,很多潜意识都是身份赋予的。身份又是谁赋予的呢?我?你?还是这个社会?如果不去在意别人赋予的身份,好像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尤思像是在说给李薇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李薇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这一次,不是因为单纯的崩溃,而是混合着被理解的酸楚与苦涩。
“擦擦吧。”尤思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未开封的纸巾,递了过去。
“袖子都快湿透了。”
李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尴尬地一笑。然后,她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纸巾。
“谢谢。”李薇的声音从纸巾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尤思没有回应这句谢谢。
她只是说,“你的带教,让你写的情况说明。写的时候,记得把患者情绪激动的实际情况也写了,他存在攻击医护人员以及扰乱医疗秩序的言语和行为。”
李薇取下纸巾,疑惑地看向她。
“这是事实。既然他们要你写一份用来‘保护医院’的说明,那就把该写的都写上。含糊其辞对自己没好处。这是在保护自己。”
这不是教她撒谎,而是试图用规则的语言来划定边界。
李薇吃了一惊,眼前这个“病人”远比她想象中的出人意外。
但是她还是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尤思:“我该回去了。”
李薇见她要走,声音有些急切,“你……是因为生病,才懂这些吗?”
尤思的脚步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昏暗的光线给她的侧脸打上一层神秘的光。
“或许吧。也可能,我只是看得比较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