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人群渐渐散去,重新汇入挂号、缴费的洪流之中,刚刚那激烈的冲突早已融入喧嚣之中,没有了波痕。
尤思不再停留,去食堂简单解决了一下晚饭便重新回到了病房。
费清回来了。
病房没有开灯,一片昏暗。费清整个人都陷在了枕头里,那张脸比前一天更加沧桑。他就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窝之中只剩下了可怕的空洞。
尤思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她轻轻带上门,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没有开大灯。
“老费。”她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费清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身上,但焦点似乎穿过了她,落在更远的地方。
他没说话。
“你……”尤思斟酌着词句,“检查做完了?在观察室怎么样?”
听到“观察室”三个字,费清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的嘴唇嚅动了两下,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他还是没回答。
尤思没有再追问。
她能感觉到,那不是疲惫,不是沮丧,而是一种接近精神性休克的绝望。
观察室抹掉了费清原先身上一些激烈的东西,愤怒、恐惧,抑或是挣扎。
现在的费清,更像一个只剩下躯壳的空心人。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沉下来。
病房门被推开了。
费清的妻子拎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也憔悴了许多,眼下一片乌青。
但终归还是强打着精神,完成着每日送饭的任务。
“饿了吧?我今天给你熬了鱼汤,趁热喝点。”或许是感觉到费清沉默的异常,今天她难得说了话。
女人走到床边,熟练地打开保温桶,香气飘散出来。
费清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盯着天花板,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她也没有说什么。
她自顾自地把汤倒进碗里,用勺子搅了搅,递到费清嘴边,“来,喝一口,你都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拿走。”费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女人的手一颤,汤差点洒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眼圈有点红,但还试图劝说,“老费,你别这样,身体要紧。医生说了,你得补充营养,下周就要……”
“我说拿走!”费清猛地提高了声音,手臂一挥,猝不及防地打在了那个端着的碗上。
“哐当!”
不锈钢碗摔在地上,乳白色的鱼汤溅了一地,也溅到了女人的裤脚上。
几块鱼肉和葱花狼狈地黏在地砖上。
女人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无声落下。
费清打完那一巴掌,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妻子流泪的样子,看着地上的一片狼籍。
眼神里飞快地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猛地拉起被子,蒙住了头,将自己与这一切隔绝开来。
此时此刻,病房里只剩下女人压抑的啜泣声和地上那摊渐渐失去热气的汤渍。
尤思默默地站起身,去洗手间拿了扫帚和簸箕,安静地将食物的残渣清扫干净。
完成这一切后,她又用拖把将地面擦净。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
女人抹了把眼泪,对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姑娘,谢谢啊,真的不好意思。”
尤思摇摇头,将清洁工具放回原处。
她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隆起,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手满脸泪痕的女人。
费清从观察室回来后,丧失了所有与世界沟通的能力,他缩到了一个坚硬的壳中,用这易碎的坚硬将鱼汤打翻。
这就是疾病。
它摧毁了身体,尊严,关系,以及所有试图维持正常的努力。最亲近的人陷入了彼此折磨的困境之中。
女人没有再多停留,只是拿起保温桶,抽噎着快步离开了病房。
床上传来费清那蒙在被子里沉闷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