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推过去两个。造孽啊……”
尤思顺着那方向看去。
安全通道的门此刻是紧闭的。
她的目光回到蹲着的男人身上。
他手里那张纸皱皱巴巴。
尤思调整视觉焦距,勉强辨认出抬头“病情告知及知情同意书”。
下面有潦草的签名,和一行加粗打印的字:“……充分理解并接受患者因病情危重可能出现的一切不良后果,包括死亡……”
男人感觉到了尤思的视线,猛地抬起头。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她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墙上的消防示意图。
“看什么看!”男人嘶哑地低吼,“没见过等死人的吗?!”
周围几个人投来麻木的一瞥,又迅速移开,他们对这种崩溃早已司空见惯。
尤思没有回应,只是慢慢退后,融回拥挤的人流。
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杂乱无章。
“医生说了,就算进去,希望也不大,费用还……”
“……妈,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有床位了……”
“……签字吧,不然连这点治疗都没有……”
“没办法,指标太差了,人家不收……”
“……早知道……就不该来这家医院……”
不该来这家医院。
那个孕妇是否也曾经历过这样的走廊等待?
如果她的孩子最终在某种“指标太差”或“希望不大”的评估后失去了抢救的最佳时机,她的悲剧,究竟是医学的局限,还是系统的选择?
张秀兰奶奶呢?
她是已经躺在门后的某张床上,还是也在外面这条拥挤而绝望的走廊上等待着“床位”?
也许,这个挤满人的走廊,就是“处理”的一部分。
在这里,个体的挣扎被淹没在群体的呻吟中,医生的决策被扭曲成床位的数字游戏,家属的绝望成为签署各种文件的最佳助推剂。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沿着走廊移动。
没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病患和仪器上。
在走廊中段,她听见两个推着仪器车的医护人员低声交谈,“今天又转了三个进来。”
“哪边的?”
“神经外科两个,胸外一个。都是术后并发症。”
“死亡率统计这月能达标吗?”
“那可够呛。上周那个动脉瘤的没撑过去,拉低平均值了。”
“啧,主任又要开会了。让下面抓紧点,该激进的时候别太保守。”
“明白。不过有些基础太差的,硬保也没意义,还浪费资源……”
声音随着推车远去。
这些骇人的词句在她脑中碰撞。
她继续往前走,在靠近护士站的一个转角,她瞥见半掩的办公室里,几个医生正在看屏幕上的数据面板。
“张秀兰,感染性休克,MOF「多器官衰竭」,目前支持治疗,家属情绪暂时稳定。”
“预期存活率低于15%。”
“如果48小时没改善,我们需要考虑和家属谈限制性治疗。”
……
尤思深吸一口气,15%这个数字萦绕在她的脑海之中。
她慢慢退出了这条令人窒息的走廊,再次回到相对“正常”的住院区。
尤思推开病房的门,不同于往常。
此时此刻,隔壁病床上空空如也。
费清的床铺被整理过,毯子叠得方正,枕头平整。
他的个人用品倒是还在,只是人不见了。
下午四点二十分,并非查房或治疗集中时间。
况且,费清行动不便,如果没有护士或护工陪同,绝不可能自行离开。
尤思大步走到费清的床边,手指拂过冰凉的床单。
没有温度残留。
看来,他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尤思转过声,正好看到了推着车经过门口的护士。
“护士?请问你知道我同病房的费清,他去哪里了?”
护士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空床,脸上掠过极快的不自然。
“费清先生啊,他病情有些变化,需要临时做一些检查,换到观察室去了。”
尤思追问,直视着护士,“什么检查?哪个观察室?”
护士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她,手却没有停下整理药品的动作,“这个具体我也不清楚,是医生安排的。”
她语速加快,推着车就要离开。
“你先休息吧,晚点医生会来跟你说明你的情况。”
“是陆医生安排的吗?”尤思不罢休,继续在她的身后问。
护士没有回答,快步消失在走廊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