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久到尤思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根本不想搭理她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低的叹息声,梦呓的茫然,“好点?糟点?谁知道呢?谁还记得清呢?”
尤思还想再问,但隔壁传来了费清翻身面朝墙壁,用被子蒙住头的窸窣声。
“睡了!别问了!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对话就此被掐断。
她该相信那些治疗是有利的么?
病房重归死寂,只剩下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底噪。
尤思仰视着天花板,费清那句“谁还记得清呢”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
不记得了。
是治疗效果模糊了感知,还是治疗本身……修改了记忆?
她自己的记忆空白,是否也源于此?
就在她被这些纷乱的念头搅得心神不宁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不是方徊,不是陆仁毅,是两张全新的面孔。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位女护士站在门口,等待着尤思。
“尤女士,可以走么?该去治疗了。”
他们并没有走进来想要搀扶的意思,等待着尤思自己起床,走过来。
尤思的心脏猛缩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隔帘,费清似乎真的睡着了,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反应。
她知道自己没用选择,慢慢坐起身,双脚有些虚软,但还是足以支撑她的行动。她下了床,搭上拖鞋,走到了两人的面前。
“走吧。”
男医生点点头,和护士领着尤思走在此刻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他们没有坐常规的电梯,而是走进了手术专用电梯。
尤思跟着他们走进电梯厢,窝在角落里,她静静看着身前两道毫无感情的身影。
电梯显示器上的数字在一点点减少,每减少一,她的心跳便增快了十。
门终究打开了。
眼前延伸的是一长廊的手术间,看来这是医院专门的手术间楼层。
“去十号手术间等着,小胡你带她过去。”男医生示意护士带着尤思从走廊过去,自己从另一道门走进了手术间准备室。
“走吧。”护士遵照男医生的指使,带着尤思一路来到指定的手术间。
护士率先迈步,在光滑的地面上留下了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
尤思见自己已经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她连忙追了上去。
她们一起经过一扇扇紧闭着的金属门,有的门上幽幽地亮着绿色的“进行中”,有的则一片黑暗,吞噬了一切的光线。
明明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她和护士两个人。
尤思在经过每一扇亮着绿灯的手术间时,她总能从里面传来了异样的声音。
哭喊声、压抑声、嘶吼声,混杂着绝望、无奈与各种情绪。
然而这些声音,并非从门缝中渗出,也并非来自于空气。而是在她的颅腔深处炸开,从她的大脑作为出发点,向耳廓蔓延开来,刺激着她的神经,以这种方式直接将门后的一切“播放”给她听了。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疯了。
“好疼!真的……受不了了……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吧……”
“我不想做手术了!真的受不了了!”
“我没病!我一点病……都没有……我其实很健康的……”
“妈妈……妈妈……妈妈你在哪里……”
“这……这不是我的身体吧……我的身体没有这么丑陋!这不是我!”
“我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尤思停下了脚步,她伸手堵住自己的耳朵,然而声音是从内部传来的,她这样的补救无济于事。
她的脸色惨白,护士却像没有注意到这一切,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因此慢下来,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尤思,催促着她跟上了。
尤思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明白了这些声音大抵只有她能听见,否则护士也不会像一个没事人一样,面无表情地经过每一扇亮着门。
“请跟上。”护士见她还是没有动静,督促了一句。
尤思只得深吸一口气,再次跟上了她。
幸而,十号手术室并不算太远,她们很快走到了门口。
护士在门口的感应器上按下指纹,沉重的金属门很快打开,这是尤思即将待着的空间。
房间不算大,该有的手术设施应有尽有。
“躺上去吧。”护士指着手术室中央的床,“等会医生会来。”
完成这一切,她退出了手术室,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锁死了。
这个手术间此刻只剩下了尤思一个人。
尤思叹了一口气,至少现在那些爆炸着的声音现在消失了。
除了那些绝望的声音,她还听见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声。
“好累……好累……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