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疯掉了……
走廊又有人来了。
隔壁床的大爷跟中了魔咒似的,突然停下了咒骂,安静的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一阵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单调声音幽幽地传来。
吱吖……吱吖……
那声音在病房门口停住了。
尤思下意识地看向房门口,一个身穿深蓝色保洁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清洁车的旁边,举着扫把,专注于走廊的地面。
他的嘴里念念有词,“没得事,没得事……”
“吱吖”一声。
病房的门被打开了。
不知为什么,尤思有些害怕他,便闭上了眼睛装睡。
她虚虚地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来者的面容。
保洁员始终低着头,打扫着房间里的地面。
他有些驼背,头发却是鲜黑,脸上的褶皱却与那头发很不匹配,猜不出他的大概年龄。
经过尤思的床沿时,他依旧没有抬头。
但那干燥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姑娘,没得事,没得事……”
尤思的指尖在被子下微微一颤,她强行压制住身体的反应,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只是继续装睡。
这个人,太奇怪了。
病房的门刚才没关,住院医师方徊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疲惫又多了几分,刚刚处理完什么紧急的事情。
方徊先是习惯性地看向邻床,停顿了片刻,叹了一口气,随即转向尤思。
就在他身体转过来的前一秒,那个始终重复着同样清扫动作的保洁员,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几乎是同手同脚,快速地收拾好工具,推着保洁车,头也不回地溜出了病房。
他几乎是“滑”出去的。
方徊对此毫无察觉。
他走到了尤思的床边,见她已经醒来,微笑着说道,“尤小姐,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我帮你把床摇起来一点,可能会舒服一点。”
方徊的手触及到床尾的摇柄,床被缓慢地摇高一个角度。
视角发生了改变。
尤思的目光停在了夹板的医嘱单上。
纸张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上面的字迹潦草不清。
她本事不可能看清的,但刹那间仿佛有一道聚光灯打在了纸面上打印的一行小字,清晰地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已放弃治疗。】
已放弃治疗……
放弃治疗?
究竟是谁放弃了她……
是医院?还是她的家人?还是……
一个更加可怕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闪过,还是她自己?!
此刻的她,记不得所有。
既然已经选择放弃了治疗,那么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股寒意沿着她的脊柱直冲头顶。
“尤小姐?你还好吗?”
方徊的声音将她从冰窟之中拽了回来。
尤思的意识被捞了回来,她发现自己正死死地盯着医生,指尖已经掐入了掌心。
比起最初陌生的平和,现在更多的是警惕。
她知道,此刻并不适合打草惊蛇。
尤思强行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医生,我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什么时候能出院?”
方徊闻言,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挂在床尾的病历,“别担心,尤小姐,你只需要休息和观察,等情况稳定了,我们自然而然会安排你出院的。”
尤思追问道,“观察什么?我的病是还没有查出来吗?”
方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避开了尤思的视线。
“还需要观察一些认知情况,你刚被送来的时候,意识有些混乱。”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在她的脑中响起。
【认知滤网产生问题。】
【警告:请尽快逃离!】
他在说谎!
放弃治疗是真的。
留在这里,另有目的。
尤思深吸一口气,装作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大脑里那个不知名的东西喊着让她逃离这里。
就在这时,床帘后面爆出了剧烈的咳嗽声。
紧接着是一顿声嘶力竭的臭骂。
“观察!观察个狗屁!就是不给出院!钱都给你们吸干了,也没见给老子治好!”
方徊没有过多理会,只是对尤思轻轻颔首,“好好休息,别多想,陆主任会负责把你们的病治好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病房。
病房门被轻轻关上。
尤思脸上那假装的顺从瓦解冰消,取而代之的是接近绝望的冷静。
她不是不害怕,只是巨大的茫然暂时将一切压制住。
邻床老头的咒骂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尤思轻唤着,“爷爷?”
呜咽声戛然而止。
死寂静静笼罩着了几秒。
“唰啦!”
一只枯槁的手猛地拉开了隔帘。
老头脸上成堆的柴火交叠着,眼球里面布满血丝,深深凹陷在眼眶之中。
“谁是你爷爷!”他低声吼着,吐沫星子几乎要飞溅过来,“我还没那么老!你们都是一伙的!”
尤思被他激动的反应震慑住,但立刻稳住心神。
她示弱地缩了缩肩膀,声音放得更轻,“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了,所以想问问您。”
小姑娘脸上纯粹的迷茫和可怜,将老头那怒气冲天的脾气稍稍浇灭了些,紧绷的神色略微松动。
他浑浊的眼球转悠着,打量了几遍尤思,似乎在判断着什么。
最终他嗤笑一声,“你不知道?这鬼地方,谁不是稀里糊涂就进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床头柜那一沓检查报告,“看见没?全是钱。一天比一天厚,说是治不好,也不让走。”
尤思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那您究竟是生了什么病?”
这话似是惹怒了老头。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生气、暴怒、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冻结,最终崩塌破碎,陷入了无限的惊忌。
他死死蹬了尤思一眼,扯过隔帘,将自己重新封闭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不理尤思了。
尤思僵在原地,隔帘晃动的波纹渐渐平息。
她木纳地看着那隔帘后此刻一动不动的老头,寻思着自己是说错什么话了吗。
这破地方,实在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