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绩儿如今已至而立,而父皇,老了。”崇德帝轻抚御座扶手,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父皇春秋鼎盛,何出此言?”陈绩忙躬身道。
崇德帝摆了摆手,眼底泛起一丝难得的温和,“此刻没有君臣,只有父子。绩儿,你同朕说实话……心中可曾怨过朕?”
陈绩抬头,望见父皇鬓边显而易见的华发,眼眶不由一热,“父皇……”
他沉默片刻,终是坦然,“曾经……确是怨过。直至儿臣自己也身为人父,方才懂得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至尊权位之下,尽是累累尸骸。”
“今日朝堂之上,几位弟弟的处境,儿臣都看在眼里。唯有儿臣一人,在父皇羽翼之下,得以置身事外。”
“很长一段岁月里,朕膝下唯有你一子。”崇德帝目光慈和,仿佛透过他看向遥远的过去,“你母族不显,性情又过于刚直,若卷入夺嫡之争,不知要平白遭受多少磨难。倒不如早早避开漩涡,做个安享尊荣的太平亲王,一世安稳。”
“是,父皇为儿臣铺就的,是一条真正的坦途。”
“既然留你到年后,便好好陪陪你母妃吧。”崇德帝沉吟片刻,似下了决心,“此番就藩后,若你母妃愿意,便将她接到封地奉养,以尽天年。”
这才是真正的恩典。
陈绩心头巨震,伏地叩首,声音已带哽咽,“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崇德帝亲手将他扶起,帝王的威仪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父亲的落寞,“天家父子,一旦沾染一个权字,便再难有寻常亲情。绩儿,朕只愿你平安……愿你们,都平安。”
他望向殿外依旧沉郁的天色,目光悠远,“只可惜,这竟是世间最难之事。”
陈绩立于丹陛之下,望着龙椅上那位权御天下却倍显孤独的父亲,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
他退出大殿时,恰逢雨后初霁,天际浓云被风撕开一道裂隙,一缕明亮的天光,正落在他的前路之上。
……
“阿星——阿星——!”
人未至,声先到。陈络连朝服都未及换下,一路疾呼着穿庭过院,直闯到王府正院的演武场。
薇赫一身劲装,正在操练王府卫队,还未及开口,便被冲至眼前的陈络一把攥住了手腕。
“出大事了!”
薇赫被他不由分说地拉回书房,门扉“嘭”地一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阿星,十万火急!”陈络气息未定,脸上却不见慌张,反有种“果然来了”的宿命感。
薇赫神色一凛,周身气息瞬间变得锐利,“可是边关有军情急报?”
“军情年年都有,北境防线固若金汤,鞑子打不进来——”陈络摆了摆手,随即压低了声音,“是齐王母家!江南那边,事发了!”
薇赫眸光一闪,他毕竟是曾在南昭权力中枢周旋过的人,立时抓住了关窍,“是因为长公主所言那位方大人?你将此事,透给太子了?”
“阿星当真一点就透!”陈络抚掌,随即垮下脸来,“本想隔岸观火,谁知父皇雷霆手段,直接将我那二三四哥一锅端了!如今倒好,竟将我这个朝中无权无势的老幺,一脚踹去江南这浑水里查案!”
“最后竟落在了你肩上。”薇赫初时诧异,但思绪流转间便已了然。
太子齐王乃是涉事之人,不能去,赵王……若非万不得已,不会启用他,只剩了晋王与楚王。
晋王虽说资历合适,但早不在夺嫡之列,而陈络看似弱势,实则从未真正远离风暴中心。
派他去,既能搅动僵局,又能让那几位被禁足的亲王及其背后势力无从着力,的确是一步妙棋。
“不过嘛,”陈络话锋一转,脸上又恢复了些神采,“正好能带阿星你去江南走走,顺便见见我母家亲戚。是我疏忽,一直未同你细说,我外祖家乃是徽商,生意遍布南方,后来同六妹妹母家搭上线,又将生意做去了北方。”
“原来如此,”薇赫颔首,“你的楚王封号,可是由此而来?”
“正是!”陈络挑眉,“如此看来,派我去,是不是天衣无缝?”
薇赫瞧着他故作得意的模样,心下明白他在强撑,却也不点破,“此去江南,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他身体前倾,按住陈络的胳膊,凤目微凝,极具压迫感,让陈络有种被鹰隼锁定的错觉,“说说你的章程吧,殿下。这江南的龙潭虎穴,你准备如何闯?”
陈络神色一正,心底的真实谋划脱口而出,“自然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我要瞎查一气,搅得他们鸡犬不宁;暗地里……”
他冷哼一声,眼中锐光乍现,“自然是掀了他们的老巢,让他们把吃下去的民脂民膏都吐出来!”
话一出口,陈络便觉被那目光慑住颇为丢脸,干脆就近将人一把抱住,开始胡搅蛮缠,“阿星哥哥,此去危机四伏,你定要与我同去,好好保护我才行。”
“自是如此。”薇赫答得干脆,手上却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穿着朝服呢,硌得慌。”
薇赫一时没收住力气,陈络被推得一个趔趄,人都懵了,一身庄重亲王礼服衬着他尚且青涩的面容,活像孩童偷穿了大人衣裳。
薇赫瞧着,没忍住心下那点蠢蠢欲动,再次凑近,指尖轻轻捏了捏那柔软的耳垂。
薇赫目光专注,神色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好了,我的小殿下,”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快去准备吧。这龙潭虎穴,我陪你一起去闯。”
陈络顿时回神,愤愤不平道,“第三次了!”说话间手已疾速探出,想要偷袭对方耳垂报复。
薇赫侧首轻松避开,反将一军,“好啊,那日在马车里,你果然是装睡。”
“阿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