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马县的水上町。”
坂口安吾停下记录的笔,双唇抿紧,视线隐秘地绕场一周。他看到港/黑的首领毫不意外的扬眉、武侦的社长紧锁眉头、年轻的运动员们和警官们互相与自己相熟的友人小声交谈——
“我好像已经猜到黄色的怪物是谁了……”
“我也。”
“没想到啊,杀老师那个笑呵呵的模样感觉也不像是愤世嫉俗到要毁灭世界的样子吧?”
“……谁知道呢。”
绝大部分的外国友人只能顶着一头雾水,迷茫地听着他们的交谈。不,应该说是,在场的观众里,除了他们这群最初的观众,没人知道这个地名意味着什么。
他们观看的第一个影片,以藤丸立香为视角展现的故事发生地——椚丘中学——就位于群马县的水上町。
故事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起点。
只是这一次,再回想起最初的影片,坂口安吾才蓦然发现原来不过短短几分钟的短篇竟然藏着那么多的答案。
当时的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想到,非人的杀老师极有可能是炸毁月球的罪魁祸首、新来的转校生藤丸立香是拯救世界却又被残忍杀害的救世主……
真相似乎正逐渐浮出水面。
但其中困扰他们的谜团仍未解开,疑似人体实验受害者的杀老师究竟是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黄色章鱼形态?为什么他要炸毁月球?为什么星球意识盖亚断定人类负有原罪?杀老师会对地球/人类出手吗(像炸毁月球那样)?
当初困扰坂口安吾的「学生刺杀老师」伦理问题也不过是其中最不值得注意的小问题。
【“这个故事应该要从哪里说起好?”】
锥生一缕清冷淡漠的声音在观影院响起,截断了坂口安吾的思绪,也同样暂停了他耳边各色的讨论与猜测。
安静的观影院只剩下屏幕里电车驰动的声音。
各色的模糊身影来来往往,而镜头中唯一清晰的影像,锥生一缕,就像是一尊活着的雕塑,精致美丽却又破败冰冷。
他们看着锥生一缕背对的电车车窗外迅疾地闪过一幕幕光景,让人蓦然升起一种时间飞速流逝的即视感。
*
【锥生一缕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
平缓舒和的宁静洋溢在他的心中。
纠结困苦的烦躁扰乱着他的心绪。
直至电车到站时,他也没能清醒过来。他算是依靠身体本能「飘」着走下站台,然后玄之又玄地走到那个校舍所在的小山脚下。
锥生一缕抬头看着往上蜿蜒的幽幽山径,他仿佛和那个在「不久之前」来到这里转校生重叠在一起,……至少,他们都是抱着同样的目的来到这里的。
被,授予委托。
来,为民除害。
踏上堆砌的简陋石阶,今天的他感觉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这种感觉,像是回到了和「他」相遇时的那天。
是短暂记忆里刻印最深的、难以形容的奇妙。
*
第一次见到的「他」狼狈地被猴子追赶着。
当时的锥生一缕其实只是觉得好玩,于是他将手中刚摘下的苹果砸向那些本不应该出现在不夜之森里的动物。
因为他做出了驱赶的动作,环绕在身侧的妖精们为了讨他欢心也纷纷效仿。不一会,「他」就从猴子群中被解救出来了。
“呼,帮大忙了。”
「他」喘着气向他道谢,额头上还挂着剧烈运动时冒出的汗珠。但是「他」举止之间一点也不狼狈,反而透着秋日晴空般的清爽。
「他」说他和后辈走散了,然后伸出手向他发出同行的邀约。
可他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妖精们在耳边诋毁着「他」的放荡与自来熟,在祂们看来这个人类无疑是个威胁物。
那时的他记忆只有短短的一年还是几个月?他不记得了。他并不愚笨,周遭环境的骤变让他明白他似乎突然离开了构筑他所有记忆的不夜之森,他应该感到不安的。
但浮动的新奇如同夜袭般贯穿心脏,覆盖了不安。
他理应明白的,即便是妖精也不全然可信,陌生的「他」也不一定能交付信任。可他对「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人」。
「他」是他所见到的第一个「人类」,是记忆中他从未见过的、与前身的自己是源自一脉的、不会无理智的被自己吸引的「物种」。
他与「他」是那样的相似,又是那样的不同。
“好啊。”他听见自己用轻飘飘的语气答应了「他」的邀约,成为「他」的■■■■。】
“这个「他」指的应该就是藤丸君吧?”沢田纲吉指出。
尽管屏幕对锥生一缕眼中的「他」的脸都画上了乱糟糟的黑线团,但对猜到救世主身份的人来说,「他」是谁早已板上钉钉。
屏幕的做法不过是,
Reborn哼笑一声,做出点评:“欲盖弥彰。”
沢田纲吉无奈的笑笑,尽管reborn的内心难以揣摩,但他想或许也是有所感触吧。
可能有人会对锥生一缕突然的回忆感到莫名其妙。
似乎这样普通而毫无亮色的相遇,难以说明锥生一缕为何对藤丸立香有如此强烈的感情。
可很奇异的是,沢田纲吉却非常理解锥生一缕。可能是因为他和reborn、和大家的相遇也是起始于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邂逅吧。
因为往后共同经历了更多难以忘怀的美好经历,所以才略显初遇之时的平淡普通。而非因为初遇的乏味无盐,就意味着我们之间无法构筑往后那些铭刻于心的回忆。
*
【今天是周末,真是太好了。锥生一缕在踏入山顶校舍时无来由的感叹道。
或许也不算是无来由的感叹。
他眯着眼感受风和阳光撒落在脸上的舒适,“天气也很好。”
只是在庆幸自己不用与「他」为敌。
“果然还是得要为自己准备一把趁手的武器才行啊。”他走进椚丘中学三年e班器材室,拿起这里特有的器材——一把看上去十分劣质的绿色塑料匕首。
这是为那只被称为“杀老师”的黄色怪物特制的武器,只是触碰到就能对杀老师的细胞造成剧烈破坏的特殊武器。
然后锥生一缕回过身,直面三年e班仅有的三位老师之一,也是他此行的目标——
不知道何时出现的黄色类人型章鱼圆圆的脑袋上挂着形似弯月的笑容,看上去滑稽又可爱,“哦呵呵呵,这位同学偷盗行为是不可取的哦。”
“嗯。”锥生一缕很轻的应了一声,“我知道。”
“但是,现在的我是杀手,所以应该能不遵循人类社会守则吧?”
天边的白云遮盖了残月,只留下浅浅的破损的痕迹。
而在那残月之下,有着血红眼眸的少年如是说道:“我是为了月亮被炸毁一事而来的,杀先生。”
*
在那一滴血中,锥生一缕窥视到了故事的终章。
他看到了世界群魔乱舞的怪像,不可名状的怪物在世界各地肆虐,疯狂是人类未来的主色调。
任谁一眼也能明白人类已经没救了。
玖兰李士对世界走向末路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锥生一缕却心知肚明。
这是圣杯招致的灾祸。
这是某人失去理智时写下的愿望。
这是因救世主身死而被仇恨扭曲的某人施展的报复。
而这些都是发生在杀老师死亡之后的故事。
是的,你没有看错。月球的炸毁也好,地球的沦陷也好,人类的末路也好,这些通通都与杀老师无关——这只由人类的欲望错误造就的怪物其实至死也没有实现他曾经放下的炸毁地球的豪言。
他只是倒霉的,被锥生一缕选中作为掩盖某人罪行的替罪羔羊罢了。
“杀先生,”锥生一缕轻声念着对杀老师的敬称,血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丝的杀意,有的只是对将死之人的漠然,“人,是要为自己的言论付出代价的。”
——要怪就怪当初承认是炸毁月球凶手的自己吧,杀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