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受了这真正属于他的“重新开始”。
不是逃避,而是开始。
即便是与过去彻底割席,但宽容的大地,会用一季又一季的丰收麦浪,来抚平那些曾让他痛苦不堪的裂口。
只要时间够久,伤总会好的,结上厚茧厚痂,也算痊愈。
这个生命,同时间万种生命一起,接纳自己的春夏秋冬,与丰荣枯败。他接受花开、接受树荣,也接受叶落与冰霜。
他放过他自己,卫山河也放过他。
当初的各自空谈,成了众人当中的心照不宣。
他虽没有再与卫山河商论重新开始之事,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已经在全力重新开始。
这一辈子,属于他的真正的人生开始。
也许现在,才是他真正的命运。
没有谎言,没有虚假。只有大雨滂沱间,愈发鲜亮的绿叶。
同一屋檐之下,屋檐下的人,心中却似分道扬镳一般遥远。
这几日落雨无数。
数次数次,卫山河携同回去的,总不是好消息。
这般愁绪,唯独枕边人知晓。
家中人,长兄漠视,志不在此。幼子单纯,不全懂安稳境内的边缘,已然危机四伏。
雨天连续数日,战士不足、补给不足、消息不足,多的,只有这些雨,只有这些烦人的雨水。
但只要回家看见他在脚踏实地,计划之后的日子如何续接,看得到他人在变好,卫山河总还有几丝喜气升腾起。
“拿着手上的这些东西度过余生,也未尝不好?”他对卫山河这样说。
卫山河感受得到他的释然与希冀,点点头:“是啊,未尝不好。这样的人生,也是许多人梦寐不得的命运。”
这点惊喜,胜过心中天大的不忍与不舍。
未来的他会很不一样,但会过得很好。
这瓢泼讨厌的雨,撑着伞仍是一身淋湿。
卫山河仰起脸,低下头时,看到牵着无咎出门的那个背影,又矛盾的希望这些雨再下得大点、久点,去好好滋养同他一起新生快乐的万物。
一把新伞撑在卫山河的头顶,问青陆将氅裳披到丈夫肩膀上。
两人一起并肩,安静地看着出门的两人。
良久,卫山河望向妻子,温和揉揉她憔悴疲倦的手,开口缓缓道出一句:“让应该幸福的人去幸福吧,这场仗......不难打。”
问青陆愁容难散:“但愿如此。”
雨点越落越大,他将卫无咎抱在臂弯上。
“义父,义父,照壁要立在这里,高高的,义父想题写什么字,就扬扬洒洒地题写哪几个字。”
无咎高兴极了,指着面前的空地,周边已经堆砌不少建筑材料。
将来,这里将会落成一座新的府院。
不用太久,只要雨停。
只要雨停便可以开始。
“好。”他回答道。
卫无咎又指着另一处,道:“大门要立在这里......”
伞外雨声渐渐大,无咎害怕雨声压过自己的声音,不知不觉放大了声音:“义父,义父的家,无咎也要住一间屋子!”
孩子声音欢快呐喊一般,大雨如注,他还是捕捉到各种嘈杂之中,不太一样的一抹,抱着卫无咎转过身去。
迎面便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朝他跑过来。
羸弱的孩子身躯,在与他对视时犹豫一瞬间。
那孩子似乎在他眼中得到庇佑的允许,忽然忍住要流的眼泪,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追在孩子身后六个大人,穿着破烂,他知道这几个贼人的目标,是孩子脖颈上挂着的那枚玉璧。
那是看起来最值钱的东西,这孩子看起来也像最容易被抢的人。正义人眼中,应当保佑之人,非正义眼里,最可欺负之人。
孩子迅速跑过去,抓住他的衣裳,半个身子躲在他身后,低低地喊:“萧将军。”
追来的大人看着他,立即知道这便是那背地里,被许多人偷偷唾弃无数遍的萧家弃子,但看见他刚正威武的立在那里,即使带着两个孩子,同样不好惹。
他将臂弯上的无咎放下来,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几人。
几人心中正要开口羞辱几番,但话到喉口,实在也不敢说出一个字。要伸出去指点戳骂的手,始终不敢真的抬起来。
被他眼神轻轻一掠,那根本没有做出任何举动的手,居然先一步被藏到身后。
大的不敢惹,那站在他身前的孩子,也是嫉恶如仇,正义凛然。
几人后退两步,一个字不敢说出口,只能悻悻转身跑走。
另一个焦急的妇人与几人逆着跑来。
孩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裳,正要开口,忽然被妇人感激又惊恐地冲过去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