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说完,他又知道这是死局。
这个局,在不知晓的几天后,萧家不知如何解,他不知如何解,卫家也不知道。
他看出卫山河眼中的话,往回走去,抬手放在卫山河的肩膀上,道:“我过去只是孤身一人,现在仍是孤身一人,未来也是。我一族未有,一姓未有,但此生能与你卫家结缘,我此生无悔。”
“我且在卫府暂避几日,整顿休憩结束,便带着有关我的一切,去这广大的天地觅一处容身之所。”他望着卫山河留下的两行热泪,道:
“卫家不易,你同青陆要好好坚守。我今生,即便流亡天下,从商不从贼,从民不从匪。即便在卫家看不到的地方,也当谨记曾经给无咎的告诫,不负无咎唤我的这声‘义父’。”
卫山河流着泪,牢牢抓住肩膀上的那只手,道:
“死罪,九族......我们不怕,这是卫家,是你的家。要走,要逃,要躲,要斩,我们一家一起,无人畏惧。”
“我本没有家人,也不必有家人。我不是怕连累你们......”他手上的力道忽然剧增,狼口一般衔住卫山河的肩膀,使痛苦入骨,他道:
“我是不忍,我知道你们走到今天不容易,我知道你们志气不减。不要因为我,就不相信你们的内心、不相信你们手中的兵器、不相信你们身边覆面的将军。”
卫山河忍泪、忍痛。
他道:“我希望,你们守住卫家,守住自己,让儿无咎,好好地、正常地长大。”
他字字恳切走心,可听着的卫山河忍不住泪,更忍不住痛:“将军!”
“卫将,我作为你的将军,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他的手彻底卸掉力量,却被另一只手牢牢碾在原处。
纵使看出卫山河满心的痛苦,看到卫山河满脸的泪水,他还是冷静如战场厮杀的镇静将军,命令道:
“让我走。”
卫山河刚刚松开那只手,却忽然像个无助不舍的孩儿,失去浑身力量,往前倒在兄长的肩膀上,俯面流泪。
他在哭泣,可他再没有阻拦兄长那只手,从他手里离开,然后攥成拳头,却只是克制地轻敲他的后背,了作安慰。
卫山河攥紧拳头,道:“好。但请您,千万不要不辞而别。待临行前,弟弟同卫家全族,简单设宴,为您饯别。”
他放下手,道:“离开之前,我会同你们好好告别。”
一直垂首的卫山河,终于肯抬起脸。
即使一脸涕泪,仍是如当初追随他一般坚毅,如当初腾简左右护卫祖明神一般,正视他,那双眼睛刚勇、骄傲、崇敬、忠武、服从。
下一刻,他跪在他的将军面前,如先前的千千万万次,服从道:“卫将,领命!”
阵阵风过,院落流淌成河的雨水早干,别说那脸面上无从轻重的两行。
“义父!义父!”
卫山河回神,抬起头来,大院里仍然是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早早晨起,日复一日的辛勤对练。
谁也没有变,只是……又是新的一天。
风可以带走很多东西,雨、喜悲、伤势、时光、落叶,只将她的秀发轻轻送回肩上,再往前滑落之际,挡住那颗赤玉。
“小姐,您原谅他了吗?”满春问道。
“原谅谁?”李昭收上的短刀,缓缓在坚韧半干的一根圆木上,哗然地削下又一卷木花。
满春轻轻扫开地上的木屑,同她一起坐在台阶上,拿起一根李昭已经削好的木头缨枪。
缓慢的动作之间,满春已经做了十分的考虑,又接着打磨木缨枪的间隙,再思考了一遍。
“萧将军。”满春说。
李昭的手停住了。
她好像忘记了。
忘记前世百般深爱,今生初醒时的纠隔,忘记寒冬时远方的生死两线,忘记那扶不上墙的奸商。
忘记那枚定情的赤玉。
接连几日大雨。
绣庄闭户几日,听满春讲,也重新在这个大晴天,开了门。
据说这天下第二的绣郎,小小年级,也已经出师。
虽手上绣出的花,充满幼稚与未成熟。
但也许是借了曾经绣郎的势,门厅更盛。
萧北驰也曾来看过她几次,询问她的伤势痊愈否。
李昭没有拒绝同他再见。
她出来时。
一身锦绣端庄的萧家少将军,带来礼品,同父母相谈正欢。
见她,彼此只是克己复礼的招呼,交谈,道别。
世家彬彬有礼的高质公子,同将门贤良温和的端庄小姐,相见一面而已。
那礼仪举止之间,似乎难以生出更进一步的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