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真怕，怕一时忽然又刺痛他。

但他依旧是那根木头，好似这只是一通寻常的话。

望着不为所动的他，李昭心中忽然恶恶地想：“这些话、今日为什么也没能刺痛他？”

七月十五，是举国上下祭祀祈福之日。

除了他......

看起来，李昭比他更会心痛。

李昭的心又一次沉入谷底，又冷又僵。

她多么希望这个人能够痛苦一场。

嘶吼、大叫、发疯、痛哭，无论什么方式都好。

这样，她就能去拥抱他、去安慰他、去帮助他。

可是这种密不透风，又缓慢无声的溃烂，让她一次又一次束手无策。

她明明看得到，这个人、这个魂魄，在不受控制的堕落、崩溃、破碎。

李昭不忍，仰起脸收回要在孩子们面前溢出的泪，转过头去。

望星生气地看着这位姑姑，她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责怪道：

“姑姑年年次次同我们一起拜祖祖，今年不拜祖祖，大逆不道。我偷偷跟祖祖狠狠告过状了。”

这声人人知道的大逆不道，是因为他，却没有得到他的同情。

李昭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出离了先前一时遵守的李氏传统，年长者知道缘由不怪罪，单纯的孩子明晃晃的教育指正，她心中莫名生出一层委屈来。

勒石慢慢走到李昭脚边，小小手儿牵牵她的手。

李昭心头一颤，她好害怕自己手心的冷，会冻伤这个暖暖的胖小孩儿。

若是她再大逆不道，待勒石会流利说话时，肯定也先训斥这个坏姑姑。

“望星。”李昭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笑起来：

“姑姑这下就要去拜祖祖，晚上你们同爹娘一起去放河灯，姑姑同小叔叔晚些出门。”

充满希望是她，充满绝望是她，绝望之后继续令自己充满希望也是她。

李昭从来不敢停下去想，这值不值得。

她清楚，只要一去想，她肯定会崩溃。

从未缺席过祭祀先祖英烈，今年也不会。

李昭站起身，牵起她的木头人，跟着闹哄哄的孩子们走向李家的墓园。

一面石壁，遥遥在望，一凿一斧，刻满李家英烈的名字。

李昭转过身，弯腰信任地望着这些孩子，随后便将将木头人冰冷的手，交到向北手里。

她叮嘱道：“向北，你们站在这里，替姑姑抓好小叔叔，做得到吗？”

“做得到！姑姑放心，小叔叔就在这里。”向北郑重的抓着那只冷冷的大手，另一手揉揉耳垂，暖暖之后，也放上去抓住他。

李昭也迷惘，她有时想让他看见，自己被他所困。

但有时，又想让他见：自己不被他所困。

李昭留下他在此，净手整衣之后，持香祭拜先祖，随后如同往年，与兄嫂一同烧纸祈福。

李昭，还像她李昭。

祭拜祈福完，李昭从孩子们手中，取回她暂寄的木头人。

终于，李昭试着带着他，将走出的范围变得更大一些。

“听向北讲，今天晚上西河边上，大家会一起放荷花灯，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李昭试探着，道：“夜黑尽，我们再去。”

“好。”他依旧没有拒绝，甚至没有思考与犹豫。

自从被李昭接回来，他没有拒绝过任何，任何人、任何事情。

甚至常常被家仆错认为是同伴，蛮横推搡一通使唤，他也没有拒绝。

好似外人当他是谁，他就是谁。

外人当他怎样，他就是怎样。

可李昭望着那双眼，依旧是彻骨冰冷的心碎。

夜里风冷，李昭给他束好发，穿上厚厚的兜帽斗篷。

他的个头只略微胜过李昭一些，此时此刻在她面前，整个人素素的，仍是笔直修正。

李昭抚着那张温温过来的面庞，望着他双眼黑暗底下，那根细若游丝的支撑。

李昭想，她心中的希望又再次重燃。

她狂妄自大的想，世上人能做到的事情，少有她李昭做不到的。

她会用尽一生，用尽全部，来让这具失魂落魄的空壳，重新长出血肉。

“我们出去走走。”这世间是所有人的世间，包括他。

七月十五，热闹非凡。

李昭入夜才带着他出门，街上依旧人头攒动。

西河已经开始亮了。

李昭没有放河灯。

她带着他，挤过熙攘热闹的人群，寻得一处些许隐蔽安静的河畔，拉着他，面向大河坐下。

这里只有寥寥几人，先捧着河灯过来。

李昭安静地倚靠着他，望着河，听着世人愿望。

小小的孩子捧着荷花灯，在母亲的陪伴下，将手中那盏灯，放到河中，祈愿道：

“爹爹，娘说我看不到你，是天太黑，你看不到回家的路。我为你放一盏灯，你顺着光亮的方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有人祈愿亲情，有人祈愿健康，有人祈愿五谷丰登、安居乐业......

年迈的老母，被孙儿搀扶着，放下河灯，道：

“孩儿，你远在北方。今天大家都要回来看一眼，你顺着灯的方向，跟着你的将军战友们，记得一起回来看看。缺衣少粮了，要在梦里，跟娘要......”

天真的孙儿也放下自己的河灯，他叮嘱道：

“爹，若是你们遇到以前姓萧的那帮坏人，一定要绕道走。天下人都讲，他们同你们不一样，他们是乱臣贼子、勾结敌人、要欺负我们。他们害怕、没有脊梁，害了好多好多战士。是他们，害你回不来，都是他们害我没有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