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春秋争朝暮，雨雪忍冬掩来路。一别数日，一世再一世。陌上人相顾，不知重逢再重逢。如今如今，你是你，我当改头换面。

“昭昭尽可开怀大笑，我只初记，睁眼当五载年华。锦绣弃之，转瞬眨眼，命落千丈。窜于街头巷尾，落魄如害虫耗子，又浪又苦，酸涩织入命，忆象不敢明。

“幸得恩人抚养，一针一线一引章，白手起家。当初刺绣捻线，真如酷刑，非我心意。虽身在绣家，肩有重担。

“我当少年轻狂、酂侯门下，将令如山，我却不是将。面甲之下，我是我，我亦非我。

“身躯囚樊笼，魂魄妄自大。十重横跳无根蒂，双生来回复折磨，弱我无能再渡秋，灵气散尽勿做人。

“漠许魂消冲入雨，笑叹人生烂如泥。我啊，我啊，满眼星辰，满眼惺尘睡天地。由命，由天，由它天命。

“然，然。无耻自卑之徒，非要见你。此生无缘，绣线非作红线牵。美人神仙姿，梨白破春骨。一刹情深，大川浩瀚，上天入地。

“洗净半生泥泞路，持我血.肉重生骨。情知所起，芃芃原野。日暮寄蜉蝣，深爱錾长风。

“请君作安歇，解尽身前事，春来破寒时，当做结绳燕，檐下未央驻。跪倚小姐袖边香，细摹万千年华羌。

“我将为我，我的我，你的我。死生道同，枯荣与共。不与前世，不见来生。今生今世，君生我生。今生今世，君生我生。”

字里行间，直白炽烈。

李昭望着这一模一样的字迹，她读得懂，又难懂。

不过她心中预感强烈，李昭同莫笑，有情有义，但，再难相见。

李昭知晓自己身上的伤半好半坏，他心口所受的重击不轻，此时，理应也在养伤。

她将信折好叠好，随后起身就要往外走。

要去绣庄。

满春脸色一惊，李昭还未完全痊愈，若再遭受重大打击，不一定令她安然无恙。

慌忙跟上去，疾步随在李昭身边，问道：“小姐，你要去哪儿？”

“去找他。”李昭说道，“去当面让他解释，入李氏堂中檐下前，他到底要做什么？”

将将跨出门槛，便看到李谨。

李谨一看李昭的莽撞样，似是听闻了什么重大事变。

他道：“你又要淌萧家这趟浑水？”

“萧家如何？”李昭问道，局促的脚暂作停留。

李谨一愣，随后道：

“民间私下传闻，萧家少将军这趟归来，似乎是少了几缕魂魄，也有说是疯了。昭昭，当下你重伤未愈，有什么事，交给我去办便好。”

李昭心中一紧，脑海中不禁回忆起与他独处那一幕。

她追问道：“如何疯？他也对萧家下手了？”

李谨敏锐察觉，走近李昭一步，近在咫尺追问：“也？”

李昭她本无意隐瞒，毕竟这不是小事，关乎她的厉害性命，也许会牵连更多。

她望向满春，同满春交换一个眼神，满春便心领神会的离开，不做旁听。

待旁人悉数退去，李昭才开口：“在北疆时，他要对我出手，却是面对面、光明正大的向我发起挑战。

“可是，却偏偏挑在那种紧要时候，挑我一人在场，目的是一死一活。不过当时北疆蛮族趁机进犯，他又有意带我一起求生。他，又善又恶，着实让我猜不透。”

李谨神情严肃，道：“大哥可知这件事？”

李昭摇头，却似乎是又岔开一个话题：“我寡不敌众，被攻击闭落悬崖时，遇到一个人。”

李昭停顿一瞬，低声道：“我杀了他。”

“因为他是萧北驰。”

李昭说着，脑海中关于那个身影的记忆碎片，在不断拼凑、又不吻合、又散开，又试图重新拼凑。

最后是她对他成功出手的那一幕。

“是他救了我。他不是萧北驰，是我认错了。”

李昭说着，她望向静静听她诉说的亲人，道：

“也许，是我太想杀了他，最后出手那一击，才会那样重，要么他死......要么他死。”

“那个人带着我，死里逃生，拼尽全力才找到大哥，求得大哥相助。”

李昭说，“在大哥眼里，萧北驰依旧是那位凯旋的大帅、闻名的将军。”

李谨思索半刻，道：“对，大局为重，大哥戍边任务繁重，即使知晓真相，也只能遥远忧心、爱莫能助。

“在你说出这些之前，我们也只当萧北驰有情有义，不知居然有这般伤天害理的心思。若你真的.......

“可尽管我们知晓他的真面目，他是圣上御赐的大帅，是千军崇拜的大将军。将门在上，圣命当下，我们甚至......不能像他一样卑鄙顽劣。”

李谨已经不敢猜测下去，他双手搭在李昭肩膀上，那只手虚虚地想要触摸他的小妹，就好似要安慰守护，那个在噩梦之下无处可逃的可怜孩子。

李谨只道：“昭昭，李家还有二哥二嫂顶着，萧家我们会提防，你尽管安心放心。虽然我们不能立即正大光明地为你讨回一命，但我们在，他萧家别再想伤你一分一毫。

“终有一日，我们会揭穿他的真面目，还你公道。可是，他却将萧老将军的令牌送给你......”

“不是他，另有其人。”李昭摇头，随后把李谨的手拉下来。

此时此刻，李昭看上去无比的坦然，她道：

“我被这个人困住太久，以为是最好、以为是最恶，以为是爱、以为是恨。这个执念，我需要亲手斩断。

“梦魇，仅仅是一时梦魇，而非一世。我是活在这里、活在当前，而非那个亦真亦幻的梦乡里。”

李谨看到她眼中的决绝，道：

“好，自小陪着、看着你长大，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去吧，去做你想做的、去做你该做的。”

满春抬眼时，远远只看到李昭朝她走来。

满春抬头忘了眼，今天不落雪。

她垂下眼，望见园中的一株枯干枝丫，枝头比积雪更灿烂的白，是已经破春独放的白梨花。

......萧家少将军此行凯旋归来，当晚便被萧父萧母罚跪祠堂，据说是犯了大错，使其父母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