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见得阿霰还在鬼市子?”
“这是她留给我的。”叶青塘从袖中掏出几页残骸递给梅霁,“她发现我在找字画,也猜到了我在搜集《桃柳集》中散落的诗文,并谋划着刻印它。她试图阻止我,却被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她并不是要阻止我刻印这卷集子,而是不愿我独自涉险……她想帮我。所以,她一定还在鬼市子,调查此事。”
“我该说你什么好呢?”梅霁叹道,“你既然懂她,便不该将她推远,她也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你现在是断定,她离家与我有关?”叶青塘无奈道。
“不是现在,是一直。”梅霁拉回话题,“就当你猜的没错,她确实在鬼市子。但鬼市子这么大,我们要如何找到她呢?”
“阿霰见过胡六娘后,她们便相继消失了。而《火馀》随之出现在潘娘子的摊上。阿霰、胡六娘、《火馀》,还有那个‘同风楼’,必然有某些联系。据潘娘子交代,此书是胡六娘转手给她的。但时间分明对不上。我们推测,她应该是在胡六娘失踪以后,才得到的这卷书。这说明她必然知道胡六娘的踪迹,并与她见过。但是,这段时间潘娘子的行踪如常,并无可疑……你觉得,她是如何得到这卷书的?又是如何与胡六娘接头的?”
“你是想说……她们很有可能是在鬼市子碰面的?不对……”梅霁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胡六娘常年混迹鬼市子,这里的人都认识她,她如何瞒过众人的眼目,与潘娘子接头?”
叶青塘伸出两根手指:“两种可能:一是乔装易容。夜里纵有灯火,仍旧昏暗,稍作伪装,便不会被轻易认出。二是错开了时间。此处入夜开市,白日里是个偏僻的去处,人烟罕至,若有人白日里在此处藏了东西,也很难被发现。”
“既是如此,我觉得后者可能更大。”梅霁疑惑道,“我们为何不在白日就来?偏要等到入夜?”
“叶响派人在这里没日没夜守了大半月,一直未发现异常。直到今日才发现有人靠近此处,并且留下了一点‘痕迹’,那极有可能是接头的暗号,他们或许会在今夜接头。”
“来人是谁?你们没有抓住吗?如果不是接头的暗号,而是已经留下了书信呢?那不是前功尽弃了?”梅霁一头雾水。
“放心,我心里有数,必是夜里接头。”叶青塘道。
梅霁觉得对方有事瞒着自己:“你……”
叶青塘忽然将手指移到唇边,做了噤声的手势:“莫被有心人听了去。”
梅霁环顾四周,虽人声鼎沸,但透着古怪。他忙点点头,止住了声。再抬头,借着微弱的烛光,视线扫到叶青塘手心,一道道伤痕像是被利器所割,虽已结痂,仍触目惊心:“你的手……”
“无碍。”叶青塘收回手,用衣袖遮住了伤。
梅霁软下声音:“七郎……”
叶青塘冷冷开口:“不要叫我七郎,我已经和叶家断亲了。”
“好,”梅霁试探着又叫了一声,“阿榭——”
叶青塘这次没有反驳。
“我以为,你也不许人叫你‘阿榭’了。”梅霁松了一口气,“你还愿意用这个名字,是因为‘榭’与‘霰’同义吧?若不是‘她’,你也不会见我吧?”
梅霁对三番五次被拒之门外的事仍耿耿于怀,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委屈。
“你我相交,从来与她无关。”叶青塘说。
“当真?”梅霁喜道,“你没哄我?”
“假的。”叶青塘没好气地说。
“叶榭!你……”
没等梅霁“发作”,叶青塘接道:“那年,我们定了亲。你是唯一一个,不是因她而找我的人。你那时甚至不知道,她是与我定了亲。你找我,只问炅州的物候。你关心的,是被流放到炅州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你关心的,是我祖父,我母家的人,还有当年牵扯到那桩案子里的人……”
梅霁一时哑然,半晌才勉强扯出一抹笑:“你的记性很好。”
“比不得你。”叶青塘靠在墙边,随口问道,“我很好奇,案发那年你只有三岁,是如何识得那些人的?知道那些事的?”
夜,静了下来。
心事被无限放大。
“三岁的孩子,是很容易被忽视的。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存在,也没有人会关心他的想法。”梅霁笑得苦涩,“也正因如此,他才有了更多的机会,看到成人看不到的人和事。而那个孩子,偏偏又早慧且记性极好。”
没有人会相信,那些困扰了他整整二十年的梦魇,全都源自三岁那年。
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孩子的情感。
“难怪……我们费了那么多精力四处找寻的诗文,你早在三岁时就背了下来。”
“我以为,你不会信我。毕竟,没有人会信一个三岁稚子能背下一整卷诗文,还能一字不落地默写下来。”
“我相信你不会拿这桩事开玩笑,也相信你们兄妹的感情。”叶青塘说得笃定,“其实若不是为了她,你一定会把这卷诗文带到九泉之下吧。”
“你还真是了解我。”
“现在呢?你知道她要插手这件事,是否后悔答应给我那卷集子?”
“你放心,我梅霁向来说到做到,从不违约。”梅霁郑重道,“她是我的亲妹妹,我无法阻止,也不愿阻止她做任何事情。但无论产生怎样的后果,我都会替她一力承担,我会永远站在她的身后。在她降生之日,我便许下了这个承诺。这些年,我们共同经历的一桩桩、一件件事,都只会让我坚定守护她的决心。”
“你是一位好哥哥,也是一位值得深交的朋友。”
“能得你一句夸赞,还真是不容易。”梅霁掩了笑意,“那你呢?如何评价自己?你答应帮我找她,除了因为那卷集子,是否还有其他原因?”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但很抱歉,我无法给你想要的回答。我帮你,只是因为那卷集子。”
“叶七啊叶七,你果然还是这般不讨喜。”
梅霁没意识到自己用错了称呼,叶青塘也没有纠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