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自嘲一声，“真是南辕北辙，一梦反成困啊。真神请喝茶吧。”

一铃铛童子早已煮好热水。他洗盏温杯，投茶揺香，长得虎头虎脑却笑容灵动，恭敬地将茶端到三人面前，很是熟练。

月暮微面露疑惑，盯了那童子好一会儿。他规规矩矩坐下，不明所以地向霁泽使了个眼色。

可霁泽却仿若无闻，喝起了茶。

“真神来此想必是为了要事，有什么小仙能做的，真神尽管吩咐。”卦鹤道。

霁泽捋了捋袖边，轻语道：“本神是为追查逃匿的菊相而来。”

“菊相？”卦鹤恍然一下，又摇了摇头，道：“早些年此人倒是见过几面，萍水相逢。难道他也来了谷中？为何逃匿？”

霁泽吹了吹茶，轻抿一口，道：“他寻你而来，你怎会不知？”

卦鹤闻言一顿，白眉八撇，赶忙道：“真神误会了，我隐世以来从未出谷过，更别提与人有什么交集。只怕是他藏在了雾林里才给老朽惹了这般误会。”

他招呼两名童子过来，道：“去，备好两间房给二位客人。”又笑道：“天色已晚，真神不妨先歇息一夜。这雾林里精怪不少，他怕是难以出逃，等明日我再去搜查，定将他缉拿回来交给真神。”

她轻飘飘看了卦鹤一眼，道：“明日？”

卦鹤赔着笑脸，点头嗯了一声。

“只怕明日只有我二人的尸体了吧！”霁泽说罢茶杯一甩，碎在地上。茶水冒着毒泡，嘶嘶作响。

原本细语从容的气氛因这一声破碎，霎时变得剑拔弩张。水壶咕噜噜冒着气，热腾腾的直蒸入耳。院外竹林里响起一阵风声，唰啦啦吹皱了一墙纸画。

“且你又怎知本神来自——忘川？”

卦鹤老翁嗤笑一声，身移幻行向后撤去，留下道道残影。只听一余音传来：“你既早已发觉，又何必演戏呢？”外面刮起狂风大雨，门扇踢里哐啷来回拍打。

冷嗖嗖的风灌进来，搅得满屋纸画乱飞。

月暮微看向奉茶童子。童子憨笑一声，摇了摇挂脖上的铃铛，所有童子纷纷消失不见。

天暗了下来，空中的画变得狰狞可怖，仿佛长了无数双眼睛围着二人，阵阵邪笑声绕梁骇耳。突然画中的飞禽走兽都睁开了红眼，张牙舞爪飞出来。落栖的乌鸦成群结队，从树上扑棱起，尖叫着冲向两人，还有潭里的枪鱼，丛中的环蛇，俱是尖牙利嘴……

霁泽神色不改，一拍茶案，温杯震起。非池应声而出，几划月曳银刃，瞬间将乱画切成碎雪，漫天飞舞。

月暮微神色微澜，他紧紧盯着眼前血口锋牙的环蛇。啪一声！环蛇化作墨水喷在了他的脸上。

赤目腥红的咬兽皆不见了踪影，竹屋里下起了墨雨，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案牍上，茶盏上，还有…一个人的身上。

月暮微感受到头顶的墨滴，丝丝凉意般般沁脑。他睁开双眼眨了眨，还好，能看清。又往下环顾了一圈，衣服上全是斑斑点点，像穿了七星虫的脆壳翅。再抹一把脸，一手的黑。

他吸了口气，慢慢转头看向身旁的人。霁泽洁如月色分染不沾，头悬皎盾，莹莹似星，真是郎朗仙人。

霁泽知他反应不及，也给他化分盾。她环手点了点一盏未染的茶杯，凉了，风也停了。

月暮微提着椅子往她身边靠了靠，拘着手拱着腰，挨了半身遮，眼神哀怨似有不满。

窗子吱呀呀晃了两下，一片寂静。霁泽觉得了然无趣，道：“阁下就这点能耐？”

“呵呵，老朽怎会是真神的对手？惹神尊不快小仙自觉无路。这间竹屋便送与真神了，还望真神高抬贵手，小仙修行不易便告辞了。”卦鹤说罢便无了声息。

月光终于有了轮廓，洒进来，照得墨竹盈盈漆漆。

月暮微鼻腔喷了下气，眉头骤锁道：“老登这便走了？还没赔我衣服呢！”霁泽扭头，终于看到一张黑包脸沉着气，愤愤不平。

他想了想，还是站起来撸上袖子，脚步十分坚决地追上去，喊道：“老登休走！”

刚要跨出门槛，砰一声！门窗相继关上，整个屋子瞬间像密不透风，似监牢一样捂得严严实实。月暮微收回险些被夹到的手指，嘴角下撇。他无可奈何地回头，黑不溜秋地看不清表情。

霁泽只听他喊道：“神尊～”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霁泽才张唇悠悠道：“本神劝你动一下，你那个地方可不安全。”说罢月光突然魇灭，门不见了，窗子不见了，地也不见了，整个屋子都消失了。

月暮微看着身后蔓延到脚边的黑色，慢慢吞噬掉一切，只有霁泽周围一片亮堂，赶紧跑到了过去，警惕地打量四周。

寂，十分地寂。暗，十分地暗。

两个人如处在黑世，诡异地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