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震越来越焦急,开始挨个拨打他能想到的联系人,俱乐部的保安说姜教练已经走了一阵了,在俱乐部训练的学生家长说接送孩子的时候还看见了教练,没发现什么异常。
落日渐渐坠入西山之底,余下漫天残阳如血,将一老一少的影子斜斜地拖了很长。许海越感觉肩头的余温正在散去,太阳消逝之后,裸露在短袖外的皮肤开始发冷。心跳快得仿若心悸,身边的许震也焦虑得无法再等待下去,拉起他准备沿路去寻人的时候,掌心里响起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
“喂?”
许海越听见许震的声音微微颤抖。
“这里是乐平市人民医院,你是姜静的家属吗?”
听筒那边的声音好像是从世界的另一边传来的,不然为什么会冷漠得让人以为是幻听,让人理解不了那些字词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站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许震一直死死地攥着许海越的手,双眼通红地盯着大门。许海越低着头,他的手被攥得麻木没有知觉,鼻腔里飘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来苏水的味道。视野里是医院干净到反光的地板,他一直盯着那一小块反光,仿佛要用视线将砖块灼穿一般。
后来的记忆就更模糊了。有人说这是人体用来自我保护的一种机制,那些令人产生过强烈的负面情绪的回忆,会随着岁月流逝淡忘得更快。时至今日,许海越几乎已经记不清他是如何和崩溃的许震一起给姜静穿上了寿衣,原来人离开后,身体会变得这样沉重和僵硬,他满头大汗,用全身的力气才将袖子套了上去。而许震抚过她胸前的伤口,皮肤表面狰狞地翻起,如同被怪物的牙齿啃咬过。从医院那里拿到进手术室前脱掉的、她原本穿着的衣服,大片大片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
他们又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清楚事情的经过。姜静在从俱乐部到学校的路上遇到了持刀的歹徒,正将一个年幼的孩子勒在腋下作为要挟。千钧一发之际,她飞奔上前救下了那个孩子,监控里,那短短几步是前职业运动员才能踏出的风采,在围观人群谁都不敢上前的时候,她迈出了人生最后一场奔跑。
却就此成为歹徒的报复对象,蜿蜒流淌的血液,让许海越整个视野都弥漫着殷红的雾气。
伤人的歹徒自知前途无望,在捅人之后便跳河自尽了。那位被救下的孩子和他的家人,不知怎的也没有再露过面。从监控里看不清他们的模样,沿着周边寻访的路途中,遇到的家庭都是讳莫如深,即使救命恩人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从医院到学校,从俱乐部到案发的街道,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只有许海越和许震两个人陪伴着彼此。
可是,我们至少还有两个人。许海越想,妈妈在手术室的时候,比他们还要孤独。
凶手干脆利落地自我了断,被救者铁了心思要装作无知,于是他们的震惊、愤怒、痛苦、悲伤……所有的翻涌的情绪,甚至没办法找到一个具体的出口,只有在天长日久的岁月中,舔舐伤口一般自我消化。
只剩下一句新闻标题,夹在本地报纸不起眼的位置——
《女子勇救人质不幸遇刺身亡,曾为竞走国家队队员》
多可笑,那么长的标题里,甚至没有一个字是聚焦在凶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