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季樱梦到了一个在奔跑的女孩,她只到季樱肩膀的高度,脑后扎着利索的马尾辫,季樱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因为女孩跑得太快,她怎么追也追不上。这个陌生女孩拥有令她欣羡的天赋,她以一种季樱从未见过的姿态舒展地奔跑,那样闲庭信步的背影,令季樱醒来时仍有几分怅然,眼眶中似乎有朦胧的液体闪灭,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她揉着眼睛,翻身下床,在室友们都还沉沉睡着的时候检查了一遍参赛包,然后安静地离开了宿舍。
天气十分晴朗,从昨天上午开始的好天气延续到了省运会的第二天,极高的能见度让远方天际线透出一种海洋般的深蓝色。
这基本上是北方冬天能拥有的最佳天气。
季樱在田径场边缘热身。简单的慢跑后,她的身体逐渐暖和起来,随后她在场上为自己划定了一段直道,做着折返的动态拉伸。热身区域也有其他选手,季樱见到陈天驰和她方向面对面地慢跑着,即将错身而过时,季樱低声说:“加油!”
“你也是,要加油啊!”
季樱清楚地听见了陈天驰的回应。
折返两组后,她看见观众席上许震朝自己挥手,示意她过去。在许海越发出“为什么不和教练讲战术”的疑问后,她也和许震讨论过决赛要用的跑法,同样得到肯定,现在大概是赛前最后的叮嘱。
“还记得吧,关键在第二圈,靠意志拼下来!”
许震的指示从来言简意赅,这也是因为越是临近比赛,选手能记住的东西越少,所以他只讲对赛果有决定性作用的战术内容,目标是选手参赛时能在脑海里牢牢记住这一句。
季樱少见地没有大声答复,而是从容地点了点头,转身安静地踏上了赛场。
她又简单地跑了两段冲刺,感觉身体渐渐紧张起来了,这其实是个好消息,适当的紧绷有利于在比赛中表现出更强的爆发力。
广播提示声适时响起:“请女子800米决赛选手到检录处检录。”
季樱缓步停下,朝观众席下方的廊道走去。
冬季比赛的检录处安排在观众席下方的中空走廊,内部也有跑道和锻炼器材,是温暖的半室内结构。比赛期间,这里聚集着众多选手,有刚刚跑完比赛,带着一身热气和汗水坐在一起休息和闲聊的,也有的选手比赛尚未开始,面带严肃地热身。
季樱将及膝的厚外套脱下放在门口已经堆成小山的储物处,走向走廊尽头的检录处。很快她看到了陈天驰以及其他800米决赛的参赛者,总共八人,自觉地排成一队。轮到季樱时,她出示身份证件后,又在工作人员指引下完成了人脸识别,这是近年来新投入使用的技术,在省内的大型比赛得到了积极推广。
两项身份核查都通过了,她在“第四道”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预赛中排名第一的她,在决赛中被分配到了公认最佳的第四道起跑。
工作人员将号码牌发给季樱,决赛中季樱的编号是2167。她来到附近的长椅旁,将号码牌固定在比赛服上,然后换上比赛用的钉鞋。比赛服仍是顾曦高一时为她设计的那一款,和她名字呼应的樱花粉色运动背心,两年过去,因为季樱一直爱惜地穿着,也因为唐悠然对接的工厂有出色的喷印技术,背心上的图样几乎没有磨损。
钉鞋也是唐悠然当初为她挑选的那一款,她对装备始终没有过高要求,这款鞋穿习惯了之后就没再更换过,但去年的时候她换掉了其中几颗磨损了的鞋钉,当时她和唐悠然联系后,对方非常爽快地给她邮寄过来,并附带了更换鞋钉的教学视频。
800米决赛的选手们都集中在检录处附近,据说从检录到等待入场比赛这段时间,对选手而言是最煎熬的。因为不知道这段时间会持续多久,在体感上便接近无限长,大赛带来的紧张感会从内心深处向四肢涌上来,心率飙升,腿部肌肉像绷紧的石块。不同选手有各自习惯的方式来面对这段时间,有的会在长凳之间踱步;有的合上眼眸,靠着墙壁小憩。陈天驰坐在凳上,弯腰敲打着自己的小腿。
谁也没有出声讲话,赛前的时候,每个人都想张满的弓,再这样难耐的寂静中,季樱和内心深处的紧张对话,她已经无数次经历这种时刻了,事到如今,她还会紧张吗?
……其实是会的。
她将拇指轻按在锁骨上方,感受着那里“突突”的脉动,跳跃的频率比方才热身时还要快上许多。紧张是无法规避的生理反应,更何况此时的她想赢,无比想赢。
唯有将这份紧张也化作比赛的助力。
引导员朝她们走来:“800米决赛的选手,准备入场了。”
季樱随队走出灯光有些昏暗的走廊,炽烈的阳光闯进她的视野,正前方就是起跑线。
按照前伸数次第画下的白线,其中第一条,就是她要竭力冲过的终点。
八条跑道最中央的两条,四道和五道上,此时分别站着季樱和陈天驰。季樱在准备区域内进行了几次试跑,让身体再度温暖起来,与此同时,她脑海中的世界却越来越安静。
她正在重新进入如同省青锦时一般的深水状态。
那场比赛结束后,季樱虽然逐渐意识到,想要在大赛中争胜,就不可能不依赖对手的帮助。但是,省青锦的前程是让她感到极为愉悦的奔跑,这种跑法说到底就是极致的“集中”,她或许距离那扇门背后的世界还有一定距离,但能走入沉醉于跑步之中的心流状态,对比赛结果一定是有益的。
“女子800米决赛即将开始,请各位选手做好准备。”
季樱深吸一口气,来到起跑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