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海越浑身一凛。
他立刻扶着季樱来到操场角落坐下,第一次感觉到她的重量有一大半都压在自己身上。径赛选手的体重通常不会很大,她们固然需要肌肉去提供力量与冲刺能力,但更重视的是身体均衡与灵活性,过高的体重会影响成绩。此时靠在许海越肩头的季樱就更轻了,在他看来,这个女孩此时轻盈得像一片随时会飞得无影无踪的羽毛。
他喉咙很紧,费力地搀着季樱靠铁丝网坐下,将外套披在她身上,确保她身上的热量不会流失:“我去医务室叫人过来,千万不要再走动了,好吗?”
季樱缓缓点头,足部不再受力后,先前的抽痛终于暂时消失了。
她看着许海越费力地向操场出口跑去的背影,抚上自己的腿,心中是相较比赛发挥不佳更要痛上许多倍的悔恨。为什么这双腿在她最需要它们的时候忽然无法发挥作用?如果不是刚好被许海越发现,她甚至想过,就算跪着也要将训练计划跑完,如今来看,只能算得是在逞强了啊。
随后她又一阵清醒,想起许海越曾经说过的话:
“绝对不能独自训练,假如哪天你受伤了呢?”
那时候她只当这是万中无一的特殊情况,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伤病扯上联系,她好像一直拥有钢铁一样的身体,从小到大没有请过一天病假,就连上一次发烧都记不清是哪一年的事了。
许海越,你真是太谦虚了。季樱想。
你说你只是略懂一些田径知识,其实算不得教练,可在我看来,你已经是最细心最用心的教练了。
许海越再次回到季樱身前时仍是孤身一人,“呼哧呼哧”喘着气:“医务室还没开门……现在太早了,我再去找一下其他老师吧,你怎么样?……还疼吗?”
季樱沉着地开口:“我没事,只要不发力就不会痛。你知道体育组办公室在哪吗?教学楼斜对角那里——去找何皎老师吧,她说过她有早起的习惯,拜托了。”
季樱指向远处那座从楼里延伸出来的一块小房子。
许海越原本正弯下身扶膝盖喘着,听她这么说,抬头望向她所指的方向,眯起眼睛,穿过朦胧的夜色,那里似乎却有一道黑色的建筑。他看清楚之后就点点头,再度跑去。
季樱忙道:“你慢点走过去就行!我害怕——”
她看着少年奔跑的背影在她这一句话后变为慢走,这才放心下来。
她知道许海越同样是个缺乏锻炼的脆皮,季樱怕他按照之前那种跑法,会直接交代在半路。
不久,两个人影从小房子里跑了出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什么东西。跑在前头的是何皎,她直接拎着体育组的折叠轮椅来了,在季樱面前放下,熟练地展开并固定住:“没事吧?快上来,伤到哪里了,老师带你去看。”
何皎上手搀着季樱,退役数年的高中体育老师仍是很有些膂力的,季樱一点儿力气没出,就被安安稳稳地安放在轮椅上:“麻烦老师了,我也说不上是什么毛病,但应该不是训练过程中受的伤,因为刚刚只是正常地在跑。我觉得脚底靠近脚跟那里的内侧,在站着或者走路的时候会很痛。”
何皎思索了片刻:“听着有点像训练导致的疲劳伤啊。”
远远地,许海越终于追了上来:“何老师!麻烦您务必带季樱去医院做检查,校医院可能解决不了……”
或者搪塞过去,他把这句话咽进肚子,虽然这在乐中师生间是公开的秘密。
他只知道季樱的伤病不能被搪塞过去,这是何种性质的伤病、应该如何专业地治疗、需要康复多久以及有哪些康复阶段……这些必须由专业医疗机构进行鉴定,不是“多休息休息”就能解决的。
何皎点头:“肯定会的,这可是运动员的身体,我一定加倍关照,你就放心去吃饭吧。我等会儿跟老高打个招呼,直接带季樱去市医院。”
许海越也点点头,又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季樱,欲开口叮嘱之际,季樱忽然抢先:
“我还没有想好。”
许海越愣住了。
季樱心知肚明,他们今天从集合开始,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如常进行训练,又被忽然的意外打断,忙碌半天,到分别之时也没赶上一个坐下来好好谈谈的机会。但他们其实都没忘记昨日的争吵,即使并不急于知晓答案——
“但是,我会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想一想。”季樱说,“等我回来,再带我训练吧。我还没看到极限之处是怎样的风景,所以距离真正的结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许海越的发梢被气流微微扬起,而他身前的女生,发丝也被刚刚探出脑袋的旭日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他的胸口很烫,能听到这个回答,他觉得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了。
于是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保护好自己的身体,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