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言出生的时候皇兄已经被废黜圈禁了。”边渊微微仰头看着阴沉得仿佛要下雨的天空。

“吃穿用度虽不如从前，但他拥有了皇兄和皇嫂所有的时间。皇兄本就是个温润的性子，虽然遭遇变故，但也并未有所怨怼。”

谈及此，边渊的脸色一沉，显然他想到了当今圣上。儿时的他不理解，为什么风光霁月的兄长会被废黜。如今早已晓得，那都是成人的权力游戏而已。

兄长越是得人心，上边那个就越是恐慌。

边渊继续说道：“皇嫂对于这个幼子也很是喜爱。从谨言的性子你就能看出来，被宠的无法无天的。”

“对了，谨言的名字你知道是谁起的吗？”边渊忽然停止脚步低头问陆禾疏道。

其实“谨言”二字，并不是什么不好的词汇。但是如边渊所说，那么幽王和幽王妃对于幼子是不抱什么成龙成凤的期待的，那取这个名字便不合理了。

陆禾疏隐约猜到了是谁起的，但她并没有回答。

边渊牵起来陆禾疏的手继续走着：“是皇上。”

陆禾疏：果然。

边渊嗤笑一声，嘲讽道：“真是小心眼啊。”

陆禾疏反握住边渊的手，希望他不要沉浸在对皇上的恨中。

虽然知道边渊不会，不然他也不会走到今天。但此时此刻，陆禾疏还是想成为支撑他这一刻的人。这大概就是少女的英雄主义。

“但是近两年，皇兄不知道是怎么了。”边渊谈及此事也是很疑惑，“他疏远了谨言，连同皇嫂。他将自己封闭了起来。谨言的后背，我估计应该是去找皇兄的时候伤到的。”

“皇兄其他的孩子呢？”陆禾疏其实并不清楚幽王的家庭构成。在她记事儿之后，幽王相关的辞藻就已经变成禁忌了。

“皇兄有四子二女，只有16岁的芸娘和谨言是皇嫂所生，长子唯安，次子慕民，三子晏清，二女秋娘。唯安在的话如今也成家立业了。芸娘也该相看人家了。”

陆禾疏只安静地听着，一方面是她真的很好奇幽王府的情况，另一方面是她知道，边渊能把这些家常倾诉的人只有她了。

这个时候的边渊不是皇子、不是王爷、不是将军，只是一个弟弟、一个叔叔。

“唯安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儿，我小时候他很喜欢跟在我后面。他很早就认清了自己的位置，所以很多时候都藏拙。当年宫变之时，他从东宫跑出来想找母后求救，被射杀。”

陆禾疏心里一惊。也再一次感受到了当今圣上的冷情。边唯安怎么说也是他的皇孙，竟能下射杀的命令。那时候的边唯安也不过七八岁而已。

“芸娘和慕民那时候也记事了，芸娘吓坏了，许久都不曾开口说话。慕民生了一场大病没挺过来。”

“晏清和秋娘那个时候还在襁褓里。秋娘的奶娘禁不住刑罚，带着秋娘一同去投井了。”

陆禾疏想让边渊不要再说下去了。但喉咙里哽咽着有些说不出话。

当时不仅仅有听从皇帝的办事者，更多的是落井下石，故意磋磨先太子的恶人。

她曾听闻过东宫之变，民间流传宫变当晚东宫血流成河，冤魂塞道。

可都不如边渊淡淡的几句话让人感到痛苦。

而他本人作为亲历者，作为废太子的亲弟弟，当时又是多么无助与绝望。

“其实晏清也没有享受过多少太子府的日子，但许是他的存在让皇兄和皇嫂总不免的想起过去，所以晏清一直和他亲生母亲住在幽王府的角落。我找人带谨言出来的时候也曾经去问过晏清，但他母亲不愿意他出来。”

“刚刚你说到的芸娘的亲事，皇嫂有什么主意吗？”陆禾疏察觉到边渊的话也说的差不多了，提出一个向前看的话题问道。

“没有。皇嫂被圈禁这么多年，对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但她也不放心我帮忙相看芸娘的亲事。如今你来了，或许皇嫂会递信与你。大概也只是想芸娘能离开幽王府，自由自在的就好。”

“有什么办法能让孩子们离开幽王府吗？”陆禾疏问道。

此前她没有想过，一是因为那时候与自己无关，二是谨言毕竟是幽王的孩子，总该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幽王曾经是天下归心的储君，幽王妃更是京都闻名的才女。就算谨言没办法跟随老师学习，但也能受到很好的教育。等皇帝老了或者死了，总有机会让谨言离开幽王府的。

但是听完边渊的话。陆禾疏察觉到这个事情被她想简单了。

一是皇帝比她想象的更不顾血脉亲情，二是幽王府那种沉重的氛围，哪怕幽王和幽王妃不在孩子面前表露出情绪，那环境也不会适合孩子长大。三是因为边渊，他说起过去的事情历历在目，那在他的心中这些到底压了他多久呢。

她现在喜欢他，所以想帮他一同卸下一些担子。

边渊摇头，无论是他还是皇兄都尝试过很多方法。

“皇兄曾经用手中的底牌换谨言出去读书。但皇帝没准，只派了两个夫子来。可没到两个月，夫子就以谨言不听训诫的理由离开了。”但为什么离开，无论是皇兄还是他都心知肚明。

所以他恨。

为什么那人可以那么无情？

为什么对他却又装出一副慈父模样？

他见到那人的每一刻都觉得反胃、恶心。

“我也曾经找人谏言，拿军功换，皇帝都没同意。”他甚至想弑父！但是不行，他不能一时冲动毁了现如今的太平盛世。而且就算他真那么做了，皇兄一定会训斥他的。

“总有办法的。”陆禾疏低声道，然后又抬头与边渊重复了一句，“总有办法的。”

两个人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小楼。此时那层臭药已经涂完洗完了，推开门缝看到陆轻尘正在给边谨言包扎。二人停在门外没有进去。

“疼了吗？你别哭啊。我再松点？”陆轻尘当的是军医，一个个大老粗包扎的时候也不讲究手法，他忙起来都是将士们互相包扎一下就完事了。他很少做这些包扎类的活儿，因此有些笨手笨脚。

“我没哭！”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全身上下就嘴最硬，“我才不会因为这点疼哭呢。”

陆轻尘想起什么，将那瓶旺仔递给了边谨言。

“这是什么？”边谨言颠过来倒过去看着手里的玩意儿。

“不知道，妹妹叫我给你的。哦，我妹妹，就是你皇嫂。”陆轻尘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