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气什么,”周禾一边铺床一边问,“你是S市来的?心内科?”
“嗯。”
“那你完了。”周禾幸灾乐祸地看她,“这里心脑血管病人多得吓人,你以后夜班得飞起来。”
事实证明,周禾说得一点没错。这里人手少,流程紧,条件差,很多时候不是按最理想的标准救治,而是在现有条件下堪堪维持住患者。
第一周,尹明扬几乎每天都在跑。白天熟悉病区、登记物资、带教本地年轻护士,晚上补交班记录,遇上急诊还得随时冲下楼。
有天深夜,急诊突然送来一个急性心梗的老人,家属是从山里赶来的,普通话说不利索,急得只会掉眼泪。值班的小护士手忙脚乱,心电监护仪还一度接触不良。
“导联重接,氧气给上,通知医生。”
“阿姨你别哭,先站到这边,听我说。”
“补液加好了没有?快一点。”
那一晚忙到天快亮。
云南的风很硬,太阳很晒,夜里降温又快。宿舍的床板硬得翻身都能听见声音,食堂口味重,连青菜都带着辣。可人忙起来,很多情绪会被硬生生挤到角落里。
尹明扬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她把S市那套更细的护理流程一点点往这里带,给本地护士讲胸痛识别要点,重新整理急救车药品摆放,连夜班交接本她都按自己习惯重新划了重点。起初有人觉得她太较真,可几次急救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效率差别,慢慢地,也就没人再多说什么。
周禾私下啧啧感叹:“你这人看着温温柔柔的,一工作起来居然这么能打。”
尹明扬低头整理病例,笑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窗外起伏的山影。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真是这样。
她来这里,不全是为了逃避。
是为了向这边的医疗团队传播更多的知识,也是趁此机会,把那个被压得快喘不过气的自己,从泥里一点点拉出来。
这期间,郑屹凯几乎没有再和桑清漪说过话。
工作上需要汇报的,他照旧走流程;医院行政会议上需要出现,他也照旧出席。可除去这些必须的、公事公办的接触,他对母亲几乎只剩最低限度的回应。
桑清漪一开始还会试探。
“今晚回不回家吃饭?”
“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
“你科里晋升材料是不是该准备了,我让人——”
“郑屹凯!”
每一次,郑屹凯都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然后用一句最简短的话拒绝她的示好。
“不用。”
“我自己会处理。”
“如果没有公事,我先走了。”
语气礼貌,甚至称不上顶撞。
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缓慢而坚定地告诉她: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拿“我是你母亲”这件事,轻易介入我的人生了。
桑清漪最初还端得住,甚至在一次院务会上,当着旁人的面笑着问他:“最近怎么总躲着我?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郑屹凯正在翻会议材料,闻言动作都没停,只淡淡回了一句:“没有。”
“那就好。”桑清漪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想不明白,觉得是我故意把人送走的。”
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郑屹凯终于抬起眼。
他望着桑清漪,目光平静得近乎锋利:“是不是故意,您心里最清楚。”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材料。
所有人都装作没听见,低头翻文件。桑清漪脸上的笑意却明显淡了一下。
那之后,她再没在他面前提过尹明扬。可郑屹凯也再没叫过她一声“妈”。
他还是住在尹明扬的那套房子里,厨房里她用惯的杯子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冰箱里偶尔还会下意识买回她喜欢的酸奶,等到快过期时才发现。
有天早上,他从医院值完夜班回来,站在门口换鞋,客厅里空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抬头看了眼餐桌,那里没有人坐着等他,也没有人把长发随手挽起来,一边吃饭一边听他说科里又收了个棘手病人。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整套房子都安静得过分。
手机震了一下。是快递提醒。
他前几天准备了一些常用药,又买了点零食,用最快的快递寄过去。寄件人那里,他没写自己的名字,只写了医院地址。
可他知道,她一定猜得到。
他点开物流页面,看见上面显示“已签收”,指尖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发任何消息过去。
他想她。想得很厉害。
可他也真的在学,学着不再把自己的舍不得变成她的负担。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煮一碗粥。
灶火亮起来的时候,玻璃窗上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安静又单薄。
而云南那边,尹明扬也收到了那箱没有署名的快递。
周禾蹲在她旁边翻了翻,啧了一声:“谁啊,这么会照顾人?你男朋友?”
尹明扬安静了几秒,轻声说:“不是男朋友。”
“那是前任?”
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低声道:“……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