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两人都要上班。下午处理完科室的工作之后,郑屹凯去了次行政楼。
天色压得很低,不复昨天的晴好天气。云层一层层堆在医院主楼上方,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要下雨的潮意。
郑屹凯很少来行政楼。准确地说,他刻意避开这里。
走廊上遇见的老主任会多看他两眼,办公室里那些科员会窃窃私语,许多人见到他都会露出一种微妙的、介于客气和疏离之间的表情。
所以他尽量不来。
但今天必须来。
副院长办公室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来”。
推开门,他的母亲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在看什么文件。到底是上了年纪,桑清漪曾经冷硬的侧脸线条也有些圆润了,但发髻依然盘得一丝不苟。
“桑院长好。”
“行了,”桑清漪抬头瞥他一眼,又埋头在文件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今天过来什么事?”
来之前他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每一句措辞都反复斟酌。但真正站到这里,那些准备好的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出来。郑屹凯沉默了许久,终于说:“我想求您一件事。”
桑清漪挑了挑眉:“说。”
“赴滇医疗援助队的名单。我想请您……”他顿了顿,“把她撤下来。”
“她?哪个她?什么她?”
“您明知道我说的是谁!”
桑清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资历不够。”他说,“她上班才三年,按规定,赴滇医疗援助需要五年以上临床经验。名单上比她合适的人多的是。”
“所以呢?”
“所以您作为分管副院长,应该按规矩办事。”
桑清漪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郑屹凯,你什么时候学会拿规矩说事了?”
他没说话。
她放下手中的笔,往椅背上靠了靠:“明明是她自己报的名。怎么,你不想让她去?”
他没回答。
桑清漪看着他,目光里渐渐浮出一点了然的意味:“舍不得?”
他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
她叹了口气:“你知道你这是什么吗?滥用职权。”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对,”他说,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因为我没办法。”
桑清漪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一点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你小时候不这样,”她说,“大了却变了,想要什么从来不说,自己憋着。好不容易开口了,还是为了别人。”
郑屹凯垂下眼,没说话。
“行了,”桑清漪摆摆手,重新拿起笔,“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妈。”
“嗯?”
“我周末回来吃饭。”
桑清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眼光却变得变得比窗外的天色更沉,更冷。
郑屹凯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风比刚才更大,卷着尘土和落叶,在空地上打着旋。
他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任由风灌进白大褂,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不过紧绷了一天的肩背,还是在那一瞬间松了一点。
这比他设想中好太多。
他原本以为,桑清漪会冷冷反问他一句“凭什么”,或者干脆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可她没有。她甚至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我知道了”,毕竟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难办。
郑屹凯站在风里,慢慢吐出一口气。也许……真的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尹明扬的聊天框,指尖停了停。她现在太敏感,不如等桑清漪这边把事情真的定下来,再说。
想到这里,他给她发了条消息。
“晚上下班一起回去?”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尹明扬回了个“好”。
就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跟一个表情包或一句“更衣室门口等你?”接在后面。
可郑屹凯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还是轻轻松了口气。
至少她没躲开。至少她愿意和他一起回去。
————
傍晚下班的时候,尹明扬去了一趟顾展韬外婆的病房。
老人还是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只有灰色的天和偶尔飞过的鸟。但她就是看着,一动不动,像是要从那灰蒙蒙的背景里,看出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听到门响,顾奶奶慢慢转过头来,看到是她,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尹小姐,侬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和之前的热切完全不同。
尹明扬走过去,拉了椅子坐下:“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顾奶奶点点头,“医生说明朝就好出院了。”
“那就好。”尹明扬笑了笑,“出院之后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有什么不舒服及时来医院。”
“诶,诶。”顾奶奶应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尹小姐,你是不是有个男朋友?上趟你讲过的。”
尹明扬愣了一下:“您记得?”
顾奶奶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有辰光记得,有辰光不记得。上半天的事,下昼就忘了。年纪轻辰光的事体,倒是一直在脑子里转。”
她顿了顿,又转回头看着尹明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侬个男朋友,待侬好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