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晓鹃闻言,凝眉思索了片刻,夜风吹动了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她迟疑道:“具体藏在何处,我确实不知。但这岛上,若说有一处地方是他最为熟悉、也最可能存放私密之物的,那便只可能是——”
“冰姿轩!”她肯定地说道。
冰姿轩?崔翊晨不禁蹙起了眉头,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这不就是先前涂博闻曾让商阿木去探查,本欲安排给他们暂住的客舍吗?
金晓鹃不知涂博闻曾遣商阿木去过冰姿轩,继续解释着其中的缘由:“我之前也说过,岛上这些屋舍去年十月便已全部竣工。其中,我弟弟最为偏爱冰姿轩。常说那里'推窗见月,卧听流水'。之后,只要天气晴好,他时常会独自过来小住几日,读书习字,权当散心。后来……那古董商张重德赖着不肯走,家父打发他进住进玉立阁,我弟弟便不再来梅屿居住。家里便在张重德住进来之前,命人将冰姿轩内弟弟的寝具衣物书籍都取回了主宅。若你们执意要寻,不妨先去那里看看。”
于是,三人踏着积雪,径直往冰姿轩行去。琉璃灯盏在崔翊晨手中轻摇,在积雪的小径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此前为了寻找船只,曾沿着湖岸匆匆走过,夜色中瞥见过冰姿轩的轮廓,只知道那是一座临水而建的水榭,当时未及细看。此刻提着灯笼走近,他才真正领略到这处屋舍的精妙之处。
这绝非寻常客舍,而是一处设计极为用心、处处透着低调奢雅的所在。它虽被涂博闻轻描淡写地称为“只有一间客房”,实则是由一建主屋、一间侧屋以及一间颇为宽敞的会客厅组成。飞檐翘角如鸿雁展翅,柏木廊柱皆漆得油光鉴人,檐下悬着的铜铃在寒风中发出清越声响,恍若仙乐。整体建筑轻盈地探入水面,三面环着精巧的回廊。每间屋子的窗棂都正对精心布置的景致——或是几竿修竹映月,或是数株寒梅吐蕊,暗香透过窗纸丝丝缕缕渗入室内。主屋与客厅皆临水而筑,若是白日,推窗可见波光潋滟,远山如黛,景致定然极佳。
他们推开主卧的房门,灯笼的光晕缓缓洒入室内。地上铺着波斯大红地联珠立狮纹锦缘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房间深处一张用料考究的楠木箱式床榻映入眼帘,床架打磨得温润如玉,其上竟还巧妙地镶嵌着细腻的象牙,一套朱漆“百子帐”的木质框架稳稳立于榻周,数对精致的银钩挂着石榴红色轻容纱的“合欢帷”。榻上,崭新的蔺席铺陈得一丝不苟,其上放着一对簇新的联珠对鸳纹锦缎方枕——这分明是寓意夫妻和合、琴瑟和鸣的合欢榻!
崔翊晨耳根不由微微发热。他顿时明白了涂博闻当时的安排——尽管他与王心楠一再强调是“未婚”夫妇,但在旁人眼中,他们俨然已是一对携侍女同行的恩爱小夫妻。若当日寝具齐备,涂博闻本打算将他们安置在这宛若新婚洞房般的冰姿轩主屋中,连侍女海棠的侧屋住处都已考虑周全。这过于旖旎暧昧的联想,让他忽然心跳加快,想移开视线却忍不住更仔细端详那张合欢榻。
金晓鹃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环顾四周道:“便是这三间屋子了。如无意外,我弟弟应当就是将东西存放在这冰姿轩的某处。”
谢品言蹙着眉,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主卧,指尖拂过楠木小桌,并无积多少薄尘,他略一沉吟道:“外面的会客厅陈设简单,多是些敞开的博古架和桌椅,并无甚隐蔽之处。倒是这主卧,家具繁多,柜子抽屉不少,更适合藏匿东西。我们还是仔细在这里搜寻一番。”他说着,侧过头,恰好瞥见崔翊晨正对着那张合欢榻出神,脸上表情古怪,不由失笑,调侃道:“翊晨,你对着张床愣愣地在想些什么呢?眼下可不是走神的时候,快些一起帮忙寻找要紧!”
冰姿轩的主卧内陈设清雅却处处透着精心。除了那张已然空置的合欢榻,临窗处设有一张宽敞的壶门式矮榻,榻上置一梨花木黑漆食案。矮榻的一侧,并排摆放了两只与榻同高的彩绘葵口绣墩。想来是平日凭栏观景、品茗闲坐之所。 靠墙处立着一架多宝格博古架,其上零星摆放着几件瓷玩玉饰。最为显眼的,则是一具黄花梨盝顶大方匮,匮子不高,通体髹以乌黑莹亮的大漆,光滑如镜,暗含雍容气度。匮身以当时长安洛阳豪门才有财力购置的金银平脱镶嵌螺钿工艺装饰出繁复的缠枝卷草与一对衔绶鸳鸯纹样。纹样中银白贝母与金银相交,璀璨夺目。大方匮之上,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三只款式一般无二的长弧形盝顶衣箱。
崔翊晨目光扫过这衣匮图案,不由蹙眉—— 这屋内陈设,从合欢榻到鸳鸯匮,无一不弥漫着一种为新婚燕尔准备的旖旎气息。他心下暗忖,这自然不可能是未卜先知为他与王心楠准备的,他忽而想起余家娘子曾说金晓鹃与涂博闻是去年下半年才定的亲——看来,这处临水精舍满屋子的婚庆寓意,大半是金家早为爱女预备下的新婚别院,只待礼成后便可入住。而弟弟金晓鹏或因格外喜爱此处景致,便趁着姐姐尚未出阁,先来自住几日,权当玩耍。
矮榻的食案上摆着越窑青瓷茶具与银背鸳鸯镜,谢品言上前仔细翻查了一遍并未异常。博古架上瓷偶、玉雕之类的小玩意儿,也质地寻常,并非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品。想来是金晓鹏出事后,家中仆役前来收拾时,已将稍显贵重或私人的物品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