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跟她相熟的妇人捉住她的手,仔细端详着,然后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
“俺滴亲舅姥爷啊!恁好看欸!” 旁的几个妇人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好奇地凑上来,拉着龚云的手,看了又看。
“好好看,我也想去做个美甲。”
“这得不老少钱吧?”
“你怕啥?你家里的钱不是你管着,你要用?你男人还能不依你?”
“那倒也是,我一个月做的绣活能够养活全家了。”
赵家,赵宝妹捧着才做美甲的手,乐得不行,水葱似的指甲留了二寸长,涂上红色的蔻丹,上头还勾勒鸳鸯并蒂的花纹。
她越看越喜欢,真是好看极了。
“娘,好看吧?” 赵宝妹晃动着两只双手,张氏在用脚踩春碓,闺女明日出嫁,她要臼些花生、糯米、芝麻做芝麻糖。
张氏淡淡地瞥了一眼,道:“有空晃你那对爪子,不如来帮老娘臼米。”
赵宝妹翻了个白眼乐呵呵地去问下一个人,从她爹开始,她三个哥嫂,七个侄子侄女,包括最小的妞花都被她问了数百遍。
黄家,黄阿女还在跟她娘刘素梅拧着,她恳求道:“娘,你既不让我请赵宝妹她新嫂子当妆娘,那就让我去做个美甲吧,娘,你就让我去做一个吧。”
“我哪儿来的钱,找你爹要去。” 刘素梅道,坐在门槛上的黄老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搭上了话。
“不如就叫她去——”
黄老爹话没说完,刘素梅捡起脚边的一块土坷垃就扔了过去,黄老爹吓得忙闭嘴扭过头去,装着什么也没听到。
“爹——” 黄阿女拖长音调晃着爹的胳膊,“俺听你娘的。” 黄老爹表明自己的立场。
“烦死人了!” 黄阿女不耐烦地跺脚大喊道,“使劲跺,村里有你这样的妮儿没有?对上老的撒泼,你要去婆家还敢这般厉害,我都还服你。”
刘素梅停了扬谷的簸箕,骂道。
黄阿女见说不通爹娘,哭着跑进了屋。
却说叶箐箐这里,一下午稀稀拉拉的有不少妇人来找她做美甲,直到天快擦黑,都还有人来问。
只天黑了,点油灯费钱,她工费都賺不回来,便给拒了,数了数荷包里的钱,有一百文了。
“黎烈,你给我落户花了多少银钱。”
“一百五十文,怎么了?” 黎烈有些不明就里。
“伸手。” 叶箐箐含笑道。
黎烈听话照做。
“喏,这一百文给你,还有五十文我会尽管补上,谢谢你啊,黎烈。” 叶箐箐把手里用麻绳串好的的铜钱放在了黎烈手里。
指间冰凉的触碰让他像触电般地迅速接过铜钱就移开了双手,“嗯,好。” 他声音听着有些发涩,人也不动声色地往旁移动了半寸。
叶箐箐心中松快,愉悦道:“黎烈,我茶饭上不通,煮饭你来,梳妆每賺一个人的钱便分你五文,算作抵扣伙食住宿,怎样?”
黎烈身子微僵,眸光很快黯淡下去,转头又恢复了平静,窗缝里的风吹来,扑得灯火一闪一灭。
“依你。” 他胡乱应答了,半晌,又道:“灭灯了。” 油灯被吹灭,屋子里陷入了漆黑一片。
他在期盼什么,他和她本就是合作的关系,并不是真的‘夫妻’,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你人挺好的,给洗澡间铺了鹅卵石,洗澡时再也不会有泥点子溅在脚上了。”
“黎烈,你真细心,是个好人。”
叶箐箐的语气里是说不出来的轻快,她本是个适应环境极其强的人,这会儿早已适应了在黑暗中视物。
她双手、双脚展开呈大字型,心头是说不出的愉快,前路烂漫需她努力前行,很快,细微的鼾声响了起来。
黎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原来在她心中,我只是个‘好人’而已,她会离开的吧?和他和离。想到这里,黎烈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也不知为什么痛,这种酸涩难过的情绪像水母一样包围着他,他合上眼,不敢再去想。
翌日,天刚有些麻麻亮,山里的夏日早起还有些寒浸浸的,叶箐箐抹黑套好衣服洗漱好,进屋来拿化妆箱。
黎烈见到她,脱口而出:“要不要我送你,村里有狗。” 叶箐箐提了化妆箱,着急出门,她道:“不用。”
“天还早,你睡吧。”
说完,掩上了门,看着那转瞬消失的衣角,就如风一般,怎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