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浓烟与血腥味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山谷。巫峡阁的宁静被彻底撕裂,取而代之的是兵刃的交击与垂死的哀鸣。
郁千惆被师父死死攥住胳膊,那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师父浑身浴血,生命正随着伤口不断流失,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如同风中残烛。
“千惆……护好他……”师父的目光涣散,却带着最后的、沉重的期望,死死锁在昏迷的卫云身上,“他是为师……唯一的血脉了……”
卫云瘫在郁千惆的怀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郁千惆下意识地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好”字。
师傅似乎忘记了,彼时的郁千惆刚满十八,仅仅比卫云大了几个月而已,虽然是巫峡阁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可这份“杰出”,在眼前这场灭绝性的屠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着师父终于力竭阖上的双眼,巨大的悲恸和更巨大的压力同时碾向他的身心!
逃!必须逃出去!
这个念头支撑着郁千惆背起卫云,在烈焰与刀光中艰难穿梭。他凭借过人的机敏和对地形的熟悉,硬是找到了一条隐蔽的小路。剑锋划破了他的手臂和后背,疼痛尖锐,但他不敢停留。背上卫云那微弱却持续的心跳和呼吸,是此刻唯一能支撑他的力量。
冲出重围,并不代表安全。身后的追兵如同附骨之疽,紧咬不放。郁千惆的体力早已透支,伤口不断渗出的鲜血在他跑过的路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前方是绝路断崖,身后是索命的黑衣人,他已是瓮中之鳖。
卫云在他背上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似乎在昏迷中也能感受到这极致的危险。
郁千惆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怀中师弟毫无血色的脸,又想起师父临终前那不容拒绝的托付。巫峡阁没了,师父没了,同门都没了,卫云是师父唯一的血脉,必须活下去。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残忍地凌迟着他的内心。
“哐当——”
那是他随身的佩剑被掷于地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这个年轻的、初出茅庐的少年,朝着那群蒙面的刽子手,单膝弯下,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昔日韩信可忍胯下之辱,他……为何不能?
郁千惆深深地低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他此刻必定会泄露真实情绪的眼睛。他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各位大人……饶命!我二人……愿效犬马之劳,只求一条生路!”
他感受到那些黑衣人审视、轻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过肌肤。
领头的那个蒙面人似乎觉得这情景颇为有趣,一个名门正派的少年天才,为了活命竟能如此屈膝。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原本紧绷的杀气,因这彻底的“臣服”而出现了一丝松懈。
就是现在!
电光火石之间,那个刚刚还卑微乞怜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般猛然弹起!袖中一道寒光闪现——那是他平日用来修习暗器、贴身藏匿的短刃。刀光如匹练划过,精准而狠戾地割开了离他最近两名敌人的咽喉。趁着对方阵脚微乱的刹那,郁千惆一把抄起地上的卫云,纵身跃上最近的一匹骏马,狠狠一夹马腹!
骏马吃痛,扬蹄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沉沉的夜色之中。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的怒骂与追赶声渐渐被甩开。郁千惆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半是劫后余生的悸动,一半是屈辱带来的绞痛。他紧紧护着身前依旧昏迷的师弟,只想尽快逃离这噩梦之地,寻一处安全所在。
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大的噩梦,并非来自身后的追兵,而是来自他拼死守护的人。
或许是剧烈的颠簸,或许是体内真气紊乱的冲撞,在奔入一座荒废破庙、郁千惆刚将卫云小心翼翼安置在草堆上时,卫云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初时带着重伤的迷茫,但在看清周遭环境,尤其是看清郁千惆的瞬间,骤然变得锐利如冰锥。显然,他在昏迷与清醒的临界点,捕捉到了最致命的一幕——他的师兄,向着屠戮师门的仇敌,屈下了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