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志跑了。
小蔡气得想打自己,当然更想打劳什子何书记,如果徐澍年在,多一个人的话,说不定不会放走王有志。他们逛了大半个西桥区,一晚上一无所获,徐澍年一看时间,十一点,让他们都先回去。小蔡本来想跟徐澍年吃夜宵,但他累得胃痛,此时也只能有气无力道:“明天见。”
徐澍年开车回家,随手打开车载音乐,听了半分钟又关上。他比谁都清楚,进看守所要面对什么样的检查,会被迫脱光衣服,被人当做动物一样打量。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小匀不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没有那么难熬。
车子开到大学路附近,徐澍年忽然看向后视镜,有一辆车似乎一直在跟着他。徐澍年伸手调整后视镜,那是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只是不近不远跟着。徐澍年频频看后视镜,离开大学路之后,终于确定那辆车在跟踪自己。
徐澍年将车停在夜市旁边的路,回头看到那辆车也跟着停下。这个点,夜市基本收摊了,街上没多少人,只有出来玩的大学生。他就近找了个摊位,坐在桌前看菜单,点了东西,老板问他几个人,一个男人跟着走过来,徐澍年没看他,只说:“一个人。两杯啤酒。”
周砚拉开旁边的塑料椅坐下,很闲适一样,仿佛一点都没觉得他穿西装衬衣坐在街头多么格格不入。上一次他们见面还是在今宵难忘的包厢,那一次会面虽然短暂,火药味却十足。徐澍年抬头看他,周砚也一边点烟一边瞧他,两个人不动声色打量彼此。
冯治卿站在不远处的车边抽烟,烟气被夏日夜风兜走,送远。周砚收起打火机,随意靠在椅背上,看着淡定懒散,实则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徐澍年没想到他会突然找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心中保持高度警惕。
周砚倒很和气,说:“今天很忙吗?”
“你有什么事?”
“想跟你谈一下,潘小匀的事。”
徐澍年心中想了很多,以为周砚知道了他跟小匀的事,不过看周砚的神情,并不是因为这个。徐澍年道:“我没什么能帮你的。”
“别急着说不,我还没告诉你条件。”
都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不过他们这边都不怎么眼红,一个还不知道对面是情敌,一个不太在乎对面是情敌,竟然有短暂的和平。
“听说你在找一个叫王有志的人,你们奔波了一晚上,也没把人抓到手。我的人在火车站把他扣下了,他扮成了一个女人,样子很滑稽。如果你想要,明天我就可以把他交给你,丝毫不损,原封不动。”
“你想拿这个来威胁我,放过潘小匀?”
“不是。”
徐澍年眉梢微展,如果不是为了小匀,又能为了什么。周砚接着说:“我知道,你是不会徇私枉法的人,王有志一条破命,还换不了小匀。”
从周砚这里听到“小匀”二字,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仿佛是觉得心酸。周砚可以光明正大把小匀的名字挂在嘴边,偏爱他,回护他。小匀跟眼前这个男人的联系,比他看到的还要紧密,徐澍年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他轻视了小匀与周砚之间的感情。
徐澍年找自己的烟盒,点完烟后,手还抓着盒身。周砚看出他情绪有些不对,但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看到,徐澍年抽的是便宜的散花烟,小匀也抽过这个。
“那你想要什么?”
“要你照看好他。”
“就为了这个?”徐澍年不太相信,不过他随即想到,看守所不准任何人探视,小匀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出来,只有提审的警察能见到小匀。周砚想要知道小匀的近况,的确从自己这里入手最方便。
“如果他有什么需要,或者受了一丁点伤,你要立刻告诉我。”周砚将一张卡片推到徐澍年面前,徐澍年拿起来一看,上面有一串号码。
徐澍年沉默无言,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话,周砚很有耐心地等。服务员把徐澍年的夜宵和啤酒送过来,另一杯啤酒放在周砚面前,周砚拿起来尝了两口,味道一般般。徐澍年看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将卡片收在怀里,周砚知道他这就是答应了,道:“明天早上,我会把王有志送到市局。”
徐澍年突然道:“如果你真是对小匀好,为什么要让他卷进这种事。”
周砚弹了一下烟灰,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道:“怎么,你还感兴趣吗?”
“他才十七岁。”
“所以?”
“你如果为了他好,就应该放手,让他脱离那个圈子。不然这种事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就算他这次是无辜的,被放出去,也只是在重复悲剧。更何况你对他,你又把他当什么看——”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没有人生来就会作恶。”
“徐澍年,你管得太多了。”
周砚将烟头扔进烟灰缸,语气冷淡,他就知道这个警察还是会惹人讨厌。徐澍年不客气地盯着他的脸,周砚也静静回望,两个人都从对方目光中读出懒得交谈的意味,再聊下去,徐澍年会忍不了他,他也会忍不了徐澍年。
既然如此,周砚站起来离开,走了一步周砚想起什么,回头道:“还有一件事,你帮我带给他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我一定会救他出来。”
徐澍年忽然抬头,周砚笑道:“这话对你来说很不堪入耳吗,玷污了你心中的公平正义。”周砚的笑并没有到达眼底,有种冷冷的意味。
“如果我拒绝呢?”
“你最好不要拒绝。”
“如果潘小匀真的有罪,你不可能救他出来。”
“在我心里他是无罪的。”
徐澍年目光渐冷,说不上是为了周砚的颠倒是非而愤怒,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周砚的眼睛在夜色下很冷很亮,他的这些话,不是故意说给徐澍年听,徐澍年知道。周砚是真的在乎小匀,徐澍年知道。
周砚看向别处,失去对徐澍年解释的兴趣,道:“不过随便你吧,说不说是你的事,他也没那么脆弱,一定需要这句话。能不能做到,是我的事。”
凯迪拉克亮起车灯,慢慢开过来,将街边的植物照出一片移动的庞大黑影,掠过徐澍年的脸。周砚走向灯光,西装衣角被夜风吹起,背影看起来那么沉稳可信。世间任何人都会与小匀擦肩而过,但他笃定他永远不会失去小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