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正正的电视里,汽车停在一栋别墅前,女人款款走下车,高跟鞋清脆,一步步走在小提琴的弦音上。她回头看镜头,看身后的男人,倒像是在看电视外的观众。一双绿眼睛美丽动人,眉目含情。男人上前搂住她的腰说话,想要吻她,风将花园吹得阴森森的,柳树狰狞摇晃。
提琴骤然刺耳,男人还没吻上,突然惊叫了一声,沉思中的姚先生浑身一哆嗦,扭头看电视。
那电影里的男人弯下身,笑着捡起一个皮球,扔给邻居家的孩子。女人将戴蕾丝手套的手递给他,细声安慰,另一只手递给身后的男人,示意他也跟上来,三个人笑着走上台阶,弦音又变得舒缓温情。
姚太太站起来,拿走姚先生的水杯,去厨房给他泡茶。三个人一时无话,只有译制腔的电影接着播放,女人在客厅转圈,快乐地倒在沙发上。雪白的窗帘随着夜风狂躁纷飞,男人走过去想要关窗,被女人拉住了手。
三个人一时无话,男人们一站一跪,女人一只手抓着男人的衣领,另一只手却抚摸第二个男人的脸,手上的祖母绿宝石戒指在灯下光彩流转。黄金托盘里的水果静静伏着,那把水果刀的刀锋明亮。
姚太太从厨房出来,许采薪看茶几上放着一份北方日报,随手拿起来看。许采薪就是北方日报的记者兼编辑,这份报纸在华北地区流行,几乎家家户户都订。久久探头看了一眼,报纸是当天的,她记得这户人家全年都订报纸,每天早上跟热牛奶一起取回家。
小匀之前就看过这个邻居家的报纸。
或许是许采薪有理有据的提问给了她启发,久久灵光一闪,突然道:“你刚才说自己那天早上六点半就出门了,但你平常不是七点才取牛奶和报纸吗?我之前住在这的时候,你们可都是这个习惯。”
姚先生微张着嘴唇,脸色霎时难堪,姚太太也差点端不住水杯。久久站起来,激动道:“蓉蓉是七点之前死的,死的时候,你们就在家,何冠军到底是几点走的?你们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听到?”
许采薪看久久情绪过分激动,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对姚太太道:“徐警官告诉我,那天在公安局你的孩子告诉他,你们听到了妖精打架,你却说孩子是乱说的。你们可以解释一下吗?邱蓉蓉,真的是自杀吗?”
啊——
如同天雷地火,电视里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惨叫,男人张着嘴,捂着胸口向后倒在沙发上,眼神不敢置信。另一个男人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手里的葡萄酒瓶一下子落地摔碎,他四处寻找女人,一回头,匕首没入胸膛。
小提琴发出悲伤又急促的声音,女人纯白的绸缎手套被鲜血浸湿,繁复的蕾丝如同艳红的花蕊一般垂下。她苍白的脸上都是血,胸膛上也都是血,可是一点儿没影响她的美丽,她无辜又爱怜地伸出手,仿佛想要摸男人的脸,可对方只是向后倒下,绝望地倒在她脚边。
狂舞的窗帘被风吹出一阵阵恐怖的声音,她低下头,两只手握着凶器合在身前,仿佛那是一只十字架。绿眼睛向上抬,望向窗外的黑夜。如果不是幽幽的烛火照亮她身上的血迹,这一刻,她简直像是纯洁的安其拉。
姚先生抓着头发,仿佛也被电视上恐怖的氛围感染到了,想起了什么不愿回想的事。姚太太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却按错了键,没能及时关上。他们的视线跟着女人的侧影,姚太太又举起遥控器,一阵电话铃音却将他们拉回了现实。
久久看着那只电话,电话离她最近。
姚先生突然扑上来抓住了听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接起来说:“喂!”
灯火通明的何家别墅,潘小匀走下台阶,穿过花园。
他的手和脸洗干净了,只是衣服上有浓重的血腥味,不过没关系,四下无人。何冠军住的这一处别墅区非常幽静,现在他只需要走出花园,一辆车就在那里等他。
今晚没有月色,闷热异常,回去之后他得要好好洗一下澡。或许,还要喝一杯酒。
小匀伸手摸自己的脖颈,手刚放在项圈上面,忽然扭头看旁边的灌木。灌木丛发出沙沙声,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只皮球从后面滚出来,年仅六岁的男孩探出头,将皮球抱在怀里,抬头跟他对视。
男孩蹲着,小匀站着。
杀了他。
刀还在身上。
可是在对视的一秒里,小匀犹豫了。孩子的眼神纯洁如同安其拉。
小匀垂下手,想要摸后腰的军刀,男孩一扭身钻进了灌木丛,钻过白色栅栏,跑回了他隔壁的家。
脚步声远去,小匀嘴角下沉,目光也变沉。
他完美的杀人计划,竟然出现了唯一的缺漏,像是唯一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