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吻是惶恐的,没有目的,也没有野心,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只是一个软绵绵的,相互安慰的吻。小匀本以为自己会更勇敢,更坏,但最终还是没伸出尖牙与利爪,他们只是温柔地舔舐彼此。
小匀放松下来,可是徐澍年越来越紧绷。他闻到了小匀身上的烟味,不是他跟小匀抽的便宜散花烟,是另一种猛烈的烟气,夹杂着淡淡的可可香。徐澍年刚好知道,那是一种美国烟“骆驼”,一般都是男人抽的,只会是周砚留下的味道。
徐澍年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小匀看出他情绪不对,将手指插在徐澍年的发间,停下来看他的眼睛。
徐澍年道:“你要离开他吗?”
小匀怔了一下,轻轻摇头。
徐澍年感觉心脏被刺了一下,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心头仿佛生出了杀意。他以为小匀吻他,是要留下来,留在他们的世界。
“我说过,会帮你。”
小匀揉着他的短发,徐澍年的头发很短,有些扎手。
徐澍年像是没听懂小匀的话,之后他慢慢懂了,表情也变得不好看,道:“我从来没要求你做我的线人。”
“我只帮你查彭宝亮的事,算不上你们的人。”
“为什么?”
“我只是我自己的。”
徐澍年沉默。
他从来没跟小匀提过彭宝亮这个名字,没想到小匀调查得这么清楚。小匀道:“你可以利用我了。”
徐澍年无法拒绝,也无法接受,如果他答应小匀,就相当于间接把他推进那个深渊。可这是最好的机会——徐澍年怔怔地看着小匀的脸,为了正义,永远是要有牺牲的。
当年彭宝亮被线人陷害,担上了贪赃枉法的罪名,彭宝亮没有如周砚所愿自杀,而是忍辱负重调查真相,周砚便派人杀了彭宝亮,把现场伪造成自杀,让彭宝亮的死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可以相信这个送上门的,来自周砚身边的“线人”吗。徐澍年冷静下来,看小匀的目光渐渐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小匀并不介意他这么看自己。如果徐澍年毫不怀疑地信任他,他会觉得徐澍年是个笨蛋。
或者,是一个喜欢他的笨蛋。
“不要骗我,小匀。”
小匀没有立刻说好。
“你可以不说话,但将来都不要骗我。”
好像不是特别过分,小匀思索片刻,点了一下头,徐澍年松了口气,头也跟着垂下。小匀道:“如果不信我,要不要把我铐起来审问?”
“你知道我不会的。”
“那你在想什么?”
徐澍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他大约知道小匀为什么要帮他,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彭宝亮的冤案让小匀想起了曾跃宁,想起了在他自己身上迟迟不来的正义。他不知道,他们这个吻又算什么。
“你想过未来做什么吗?我的意思是,你不会一辈子在那些人身边。”
小匀笑了一下,因为从没有人问他未来想做什么。曼妮跟久久问过他想去哪,他说自己想带阿宁去美国看病,想去大溪地看海,但他也没跟她们谈论过未来。小匀道:“你会做一辈子警察吧,或者你还会结婚,有自己的爱人,然后忘了我。”
徐澍年欲言又止,道:“我不会的——”徐澍年说不下去,他无法信誓旦旦说自己不结婚,也无法让小匀跟他在一起。
小匀脸上还是轻淡的微笑,让人看不出他有没有伤心,但徐澍年一直觉得他没有看起来那么无所谓。
徐澍年还要说什么,小匀重新吻住他,他只能将人接在臂弯里。到最后,小匀也没有说自己未来想做什么,可能他早就看清了自己的命运,比任何人都看清得更早,也可能他一点都看不清前路,索性就不再看。
往前看,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高中时,小匀学文言文,老师点他起来背诵《归去来兮辞》,他看着黑板,背到“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时顿了一下,坐在前座的曾跃宁悄悄将课本竖起来,老师其实看到了,但是装没看到。
陈卓尔将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手放在裤兜里,站在窗外等他。放学路上,陈卓尔故意装酷,故意对他摆脸色,小匀在他亲自己没有拒绝,陈卓尔这才肯笑一下。小匀靠着墙,看着窄窄的巷口外那点灿烂的夕阳,陈卓尔突然道:“你知道外国同性恋可以结婚吗?”
小匀瞥他一眼。
陈卓尔道:“你可真难哄,小匀,我们去英国怎么样?你不会真想做演员吧,你做演员也需要钱,需要我。”
做演员,赚大钱,再也不被任何人摆布。
“奶奶昨天生病了。”
陈卓尔了解他的意思,小匀很少主动问他要钱,如果要钱那一定是有急事。陈卓尔送他很多东西,但基本只在他需要时才给他钱,就算是小匀想要交几百块的资料费也得求他。陈卓尔最喜欢看他为了钱不得不开口的样子。
“今天来我家住吧,我们看电影。”
陈卓尔说他们在恋爱,说他是他男朋友,只有小匀知道不是。陈卓尔把红色的纸钞塞进他的夏季校服领口。(省略)
小匀慢慢将散落的纸钞抓在手里,卷起来,放在校服口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