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看,他大约知道小匀的变化在哪了,小匀脸部柔软的线条变得锋利起来,情绪如同水一样敛进眼底,像是慢慢成形的大理石雕像,正在被凿去不够成熟优美的地方。那一下一下砍凿的声音,带了点惊心动魄的意味。
徐澍年先去给小匀煮咖啡,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客厅,把咖啡放在小匀面前,忽然看到小匀的后脖颈上有吻痕。小匀肤白,那些红痕更显得暧昧,让人忍不住联想这具身体被怎么粗暴对待过。
他不应该那么想小匀的,但是——
徐澍年移开眼睛,道:“我知道,你在为周砚做事。”
小匀动作一顿,像是水面上荡漾开来的涟漪,过了几秒才恢复如初。小匀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跟踪你。”
徐澍年这样坦诚,小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心想,难怪徐澍年没联系他。小匀道:“为什么?”
“范中宇死之后,我发现你换手机、搬家,理发店也关了门,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你告诉我唐烨在周砚手里,他是案子的关键人物,我当然要找他。”
徐澍年是在那天偶遇久久之后,跟着久久确定了他们住的地址。上个周末,小匀回来陪他们一起逛街,易准开车送他回家,徐澍年坐在小蔡的车里刚好看到。之后徐澍年跟了他们几天,发现小匀经常跟易准出入地下赌场。
小匀抱着咖啡杯没有动,袅袅的白雾四散开,仿佛将两人隔绝得很远。
徐澍年道:“为什么要选这样的路?你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小匀心道,这样的话他在电视剧里看过。按照戏剧性发展,接下来应该回复一句,难道我们就是一个世界的人吗。徐澍年是善良的主角,他是恶毒的反派男配,剧本应该是这么写的。
“我以为你明白。”
“我明白。”
“你不明白。”
“不是每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都会做错误的选择。”
“比如你?”
徐澍年没有反驳。小匀靠近一点,研究徐澍年的表情,说:“徐警官,这种假设没有意义,你觉得换一个人处在我的境地中就更有意志,可你根本对我的生活一无所知。先别急着反对,我不是在嘲讽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做正确的选择,你跟他们不一样,只有你是为了正义。”
小匀仰视着他,仿佛在对他说悄悄话,徐澍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道:“你也是不一样的。”
“不,我跟他们一样没有道德,只不过他们装成君子,比我可恶多了。你说得没错,不是每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都会做错误的选择,他们在困境里,可以靠道德上的优越感安慰自己,自封为高贵的灵魂。我做不了这种人,也不觉得这多么值得尊重,但我不会嘲笑他们,嘲笑你。”
徐澍年刚想要说话,小匀将手指按在他的嘴上,道:“你真的明白我的心吗?”
“小匀。”
“我也想过有个人能帮帮我,拯救我,我一直希望有个人出现,就像你那天出现在巷子里。他们说我不能再去学校,说我打一辈子官司也无法胜诉,他们没有证据,但还是把我关起来,他们知道我被关起来就照顾不了奶奶。我回到家,她的尸体就在阳台的椅子上,你应该最清楚那种腐烂的味道。”
小匀面无表情,可是他的眼神那样亮,那样锋利,刀子一样往徐澍年心里扎。徐澍年的心几乎被刺透了,他差点不敢直视小匀的眼睛,以一种沉默而哀痛的目光看他。
“我等了很久有人来救我,但没有人,我只有自己。或许你以为人都是有选择的,我可以选择咽下这些事,给别人剪一辈子头发,娶一个女人;我可以等几年、十几年、一辈子,等到老,等到死,等别人施舍给我一个公道;或者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把自己卖给□□犯;或者我可以像你一样当个警察,然后发现自己还是护不住想要保护的人——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同情我,不是为自己辩解,只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命该如此?”
小匀逼视着他的眼睛,眼中有水光闪动。
徐澍年从来没见过小匀哭,他一直都像是从来不会哭的人。小匀装得冷静自持,毫不在乎,仿佛在谈论另一个人的事,可他越是这样伪装,徐澍年越是从他苍白的脸上看到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
“小匀。”
徐澍年低低地唤了一声,两只手捧住他的脸。
“我的话太多了。”
“是我太不公平了。”
“有些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比起他们,我也是不公平的。”
徐澍年看着小匀姣好的面容,什么样的人会忍心让他受伤害,他只想抱住他,跟他说这个世界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好了,可是对于小匀来说,他太早看清世界的本质,不会再做梦了。徐澍年怎么会不明白,就算小匀真的变成杀人犯、疯子、恶魔,那也一定不是他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