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动的尾鳍飞溅,扑面溅起无数水珠,溅到安居的脸色,冰冷而锋利。
又是一声鲸鸣,安居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正趴伏在这头巨大的蓝鲸的背上,察觉到她醒了,蓝鲸扭动身体,仰头,侧身桶滚,轻拍尾鳍,用光滑的头轻轻蹭了蹭安居。
安居骑在蓝鲸身上,横掠海洋。海底地动山摇,沉沙翻飞。她听到了一段奇异语言的歌谣。
那歌谣古老、陈旧,带着旧日的混沌,在海洋中突兀地响起。
安居捧着混沌的脑子,懵然抬头,然后看到了她此生中最震撼的一幕。
一颗巨大的、躺倒的、不可名状的旧日女神的头颅,漂浮在黑暗的深海中,随着洋流唱着古老的歌。那颗头颅足有一只蓝鲸那么大,他们在深海里横掠,掠过她半闭的眼睛,掠过她腐烂的脖颈,掠过她停止的鼻息,也掠过她仍在歌唱的嘴角。
旧日母神的头颅两面都是脸孔,一面是微笑的慈母面,一面是铁青的修罗面。一头涌动的金色海蛇作为她的头发,随着洋流狂卷乱舞。那张微笑的脸,安居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个金色卷发的、头颅与身体分割开的年轻女孩……她竟然见过一个这样奇怪的人吗?
“混沌女神娜姆,众神的母亲,祂已经神坠多时了,是你的鲜血唤醒了她。”危的声音无端响在她的脑海中。
银白色的鱼群在腐朽的母神的头发里、面孔里,在她死去的神躯边游来游去,安居身上丝丝缕缕的鲜血,正被洋流带入这位旧日母神的嘴巴里。
蓝鲸横掠过这位母神,四下飞舞的海蛇对他微微颔首致意。他也礼貌地回以一声鲸啼。
安居睁大了眼睛。
——这个副本里,竟然埋葬了一位死去神明的神躯。
黑暗中。
水声“刷啦”一响。
一只苍白的手攀上灯塔边的堤岸,将安居举上了木板栈道。又是刷啦一声响,危从海水中一跃而出,肌肉紧实,面色苍白。海水顺着他的面孔,他年轻的肢体,从他的额发、他胸肌的凹壑里不断滴落下来。
一同滴落下来的还有他们两人的血迹。
安居坐在栈台上,呆呆地坐着,倒了倒耳朵里的水。直面一位神明残存的神躯,即便祂已神坠多时,残留的力量仍旧足以让她的凡人之躯遭受了不小的污染。她头晕目眩,鼻孔里淅淅沥沥流出鼻血来。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我靠,我钓竿呢?”
话一说出口,安居就是一惊,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声带振动时牵动喉口,整个脖颈都麻麻地钝痛。她抬手捂住脖颈,半手鲜血淋漓。她想起来了,池渔,她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又低落了下去。
危默默地伸出手,一根乌木簪子静静地横卧在他手心。
“谢谢你,少校。”安居声音闷闷的,思维还颇有点迟钝,鼻腔、嘴角还有脖子,像个剪漏了口的血包,四处都往外淌出血来。
危叹了口气,欺身上前,抬起她的脑袋:“仰头。”
安居懵懵地抬起头,仰望着他。他半蹲半跪在她身前,灯塔的微光透过巨大的菲涅尔透镜,射穿浓雾,照在他认真的侧脸上,像是在触摸他。他纤薄的皮肤像是半透明的玉。
“流鼻血的时候不能仰头,你有没有医学常识?”她的声音闷闷的,感受着涌出来的血液不断回流。
“这是在我的世界里,收起你从‘外面’带进来的医学常识,”危扯开自己洁白的祭袍一角,束住她的颈子,然后仔细地将她脸颊、唇边、脖颈,还有栈道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尽量不要把血流进海里,你会唤醒一些不该唤醒的东西。”
“哦。”安居接过他的衣角,仰头塞进鼻孔。
惨淡的月光穿透雾层,打在两个人身上。安居浅蜜色的皮肤湿淋淋的,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和可怜。
危审视打量着她。
安居眼睛有些发直,记忆还未完全恢复,又直面了神明之躯,还受了重伤,眼下叠满了debuff,整个人都有些呆呆的。
她一头潮湿的乌发搭在脑后。她的头发在干爽的时候是直的,很飒爽的样子,潮湿的时候竟然有点自来卷。危第一次见到安居这个样子,像个从海底攀上来的刚化形的懵懂海妖。
打理好一切,危伸出手,将她从冰冷的栈道上拉起来,浪头涌上来,淹没了整条栈道,两个人相携着,蹚水走向那座小小的灯塔。
漆黑一片的海浪,漆黑一片的天,两人站在天地一片的苍茫水声和潮汐声里,唯有灯塔晕出一团朦胧的暖光。
危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安居被钢琴绊了一跤,乱弦的琴音里,两人一起跌进了那张沁满血迹的旧床上。
安居发起了高烧。
她烫得像火,要蒸干全身血液、烧死旧有的自己一般地燃烧着。脖颈上,那条血肉模糊的伤口,喉管被切开三分之一,差一点就要伤到气管。小腹也被捅了一刀,倒是旧伤了,而且做了一些处理,腹膜和内脏已经长好,只是外侧皮肉的伤口,被海水泡得苍白,狰狞外翻着。
危面无表情,抽开桌上的餐刀,按在手心,而后将自己的血,细细涂在了安居颈侧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