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牙齿的下颌骨，咯吱咯吱地响动着，感应到人类的靠近，饲养员的尸体从冻僵的状态强行启动，焦渴一般的饥饿感驱使着它，拼命想靠近安居，想从安居身上撕扯下一块肉，僵硬的骨节却无可奈何。

安居举起枪，抬枪的手腕很稳，但手指却细细颤抖着。

黑背德牧俯身下压，做出蓄力攻击的姿势来，它的狗脑子里不懂丧尸也不懂人类，它只知道，它那个变了味道、有些臭臭的、但小狗完全不会嫌弃的妈妈，想要伤害这些人类，但也同时，正在被这些人类拔枪威胁。

为什么一定要互相伤害呢？小新不懂，它又急又怕，将身体挤进两人之间，在两边来回低吼着，试图分开她俩。

“你……你要杀了她吗？”池渔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忍。

安居何尝不懂她的潜台词？

抬枪的一瞬，安居想了很多，她想起蓝天小学三年级二班的王平安同学，想起王平安的妈妈，她们至今还不知道那位可敬的女警官的名字，还有周凯，宁可挖出自己的晶核，也不愿意伤害肩膀上小小的王平安。

还有眼前的小新，和小新的妈妈。

这座自由小镇没有丧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是谁塑造了这座城市，又让这座城市毁于一旦？

她们这些玩家，究竟是被丧尸围杀的受害者，还是害得这座小镇生灵涂炭的帮凶？

安居抬起头，看向天空，没有人回应，只是自顾自地飘下大片大片的雪花。

再看向饲养员丧尸的时候，安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说服池渔，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它已经不是人类了，在成为丧尸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死了，你懂吗？”

池渔难得地没有和她插科打诨，神色复杂。

安居再次稳稳地抬起了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放下了枪口。

“我帮你养它吧，好吗？”

安居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疯了吧？竟然试图和一只丧尸对话。一定是和池渔这个二次元笨蛋大学生混久了，脑子也被传染得不好了。

“我帮你养它，如果规则允许的话，我会把它带出这个副本，带回我们的世界里。我向你保证，悉心照顾它，喂它我们那里最好的狗粮，每天遛它两趟，如果它生病了，只要有救治的办法，我倾尽所有地治疗它。甚至如果它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它送到我们那个世界的警局里，给它找个班上。”

她语速极快，似乎想在自己的理智反应过来之前，把那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尽数倾吐出来，否则，那股情绪憋在心里，憋在喉管里，憋得她嗓子生疼。

似乎是听懂了她说的话，那只德牧歪了歪头，收起了呲着的牙。

它愣了愣，扭头看向它的妈妈，对着妈妈压下了腰，前爪不断地跺脚刨地，从喉咙里发出奶声奶气的“嘤嘤”声，就像此前无数次，下班之后，想和新朋友一起出门玩之前，扭头对妈妈撒娇时的那样。

丧尸笑了。

安居也不知道，自己他妈的是怎么从一张烂得发臭的脸上看出笑容的！但不管，她坚定地认为，对方就是笑了。

一滴冻僵的雪水，融化在她的脸上，——她早已没有泪了。

她放开了试图撕扯安居胳膊的嘴，闭上了眼睛。

安居没有嫌弃她，将她烂了一半的头，轻轻抱在臂弯里，让她安静地靠在自己肩头。

“别怕，不痛的。”

安居温柔地垂眼，手指冷静、准确、残忍地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

几缕风吹过来，拂过地面的厚厚落雪，扑在众人和小狗身上，像是一记抚摸，或是一句叹息。

小狗凄凄地叫，从喉咙里发出哑哑的悲鸣。

“走了，小新。”安居招呼道。

小狗不舍地用鼻子拱了拱妈妈再次死去的脸，哀哀地叫着，安居再三呼唤他，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走吧，小新，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了，我带你走。”

我带你走，去她去不了的明天。

安居摸了摸小狗的头，牵着小狗，走进了暴风雪之中。

池渔还愣在原地，罗舟州反应过来，连忙拉起她，跟上安居。

池渔的脚步混乱、虚浮，思绪仍然停留在上一个问题上。

“如果我要是死了，大佬，你能在我变成怪物之前把我杀掉吗？”池渔看着前方的安居，眼睛里是曲曲折折的水光。

安居愣了一下，回头，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漫天的风雪，看向池渔。

狭窄的街巷，漫天大雪里，池渔小圆脸被冻得通红，小鼻头也又红又肿，眼底的那抹红色于是就被掩藏得极好，只有足够亲近足够细腻，才能发现那眼底的水光。

安居收回目光，冲池渔眉眼弯弯，郑重一笑。

“我很想承诺你不会死的，但现在，我可能还做不到。如果真的不幸有那么一刻，我答应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