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十二月风裹着碎雪,温简蹲在工作室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指尖捏着盒温掉的番茄鸡蛋面。玻璃门上倒映出他的影子——高领毛衣领口松着,下巴沾着点番茄沙司,像只被雨浇蔫的猫。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遍,是江灼妈妈的微信:“小灼今早帮我晒了被子,说你爱吃的那家青柠蛋糕,他记着地址呢。”
他盯着屏幕笑了笑,又很快抿起唇。三天前他们在老城区拆迁现场吵的架,像根细针戳在胸口——温简为了拍一组‘最后一个胡同里的冬天’,连续七天住在工作室,凌晨三点爬起来等拆除队的铲车。江灼下了班赶过来,保温桶里的萝卜炖牛腩凉得结了层油,敲了半小时门才有人应。温简裹着羽绒服从暗房出来,头发上还沾着显影液的味,江灼劈头就问:“你知不知道我打你电话不接?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整条胡同?”
“我在工作!”温简把相机往桌上一放,胶卷盒滚到地上,“江灼,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当需要照顾的小孩?”
“我是怕你死!”江灼的声音突然提高,攥着他手腕的手在抖,“上次在沙漠你说『要把真相拍下来』,这次又说『记录最后的胡同』——温简,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失去你?”
然后温简就摔门走了。他抱着相机包坐了半夜地铁,在南锣鼓巷的桥洞下坐到天亮,看清洁工扫起满地糖瓜纸。江灼没再找他,微信只发了句“我回老家了”,后面跟着个灰色的定位——江灼老家的村子,在河北邢台的太行山下。
工作室的挂钟指向五点半,温简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窗外的天已经擦黑,胡同里的路灯亮起来,照得墙根的积雪泛着冷光。他把那碗面倒进垃圾桶,转身去厨房翻冰箱——还有半块上次买的巧克力,是江灼藏起来的,说“你胃不好,少吃甜的”。他挖了一勺放进嘴里,苦得皱眉头,忽然听见楼梯间的脚步声。
很慢,很重,像江灼上次负重越野后的样子。温简僵在原地,看着门把手慢慢转动。门开了,寒风卷着雪粒子涌进来,江灼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羽绒服帽子上落着雪,手里攥着个用米白色手帕包着的盒子。
“温简。”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回来了。”
温简的眼泪先掉下来。他退了一步,江灼就走进来,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是那家温简念叨了半个月的青柠蛋糕,淡绿色的糖霜写着“简”字,边缘有点化了,像被攥在手里捂了好久。江灼脱了羽绒服,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是温简去年给他织的,袖口有点歪。
“奶奶说,吵架急红眼的人,转头就想对方做的糖包子。”江灼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擦眼泪,指腹带着外面的寒气,“我没想分手,就是……怕你总把危险往自己身上揽。”
温简吸了吸鼻子,别过脸:“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不找我?”
“我怕你不想接。”江灼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是他奶奶种的青柠树,叶子上的雪粒子,还有奶奶举着手机拍的他,笑得眼睛都没了,“奶奶翻出你上次寄给她的照片,说你拍的沙漠孩子眼睛亮,像我家小灼小时候。她还说,当年我和你爷爷吵架,他偷偷跟着我去采访,帮我扛了三天的相机包,我才明白,吵架不是要分开,是要告诉对方,我有多怕失去。”
温简接过照片,指尖碰到江灼的手——冰凉的。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沙漠里,江灼把羽绒服裹在他身上,自己冻得鼻尖发红,说“我是军人,不怕冷”。现在这个男人站在他工作室里,手里拿着青柠蛋糕,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他骂一句“笨蛋。”
餐桌上的蜡烛是江灼刚才用打火机点的,火苗晃啊晃,照得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温简切了块蛋糕,青柠的酸混着奶油的甜,像他们吵架时的滋味——酸得皱眉头,却又忍不住想再尝一口。江灼看着他吃,嘴角翘起来:“奶奶说,青柠要选刚摘的,糖放少点,酸才甜。”
“你学做蛋糕了?”温简抬头。
“嗯。”江灼挠了挠头,“烤焦了三次,奶奶说我不适合当厨子,适合当……”他顿了顿,“适合当你对象。”
温简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他扑进江灼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洗衣粉味——是自己买的薰衣草味,江灼一直用着。江灼抱着他,手顺着他的背慢慢拍:“明年生日,我提前一个月订蛋糕,不吵架,每天都回家。”
“谁要每天都回家?”温简闷在他怀里,“我要你陪我去拍下一个专题,去拍山区的孩子,去拍海边的渔民,去拍所有我想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