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笞五十。曾经她听到这样的刑罚,只觉得过重了,然而终究也只是感叹一番,从没想到有一日这刑罚有朝一日会落在自己身上。原来民告官如此不易,苏婉禾复又想起李章琦。
官是民的天,李章琦说过这话。是啊,细想来九省之内百姓皆在官府管辖之下,无人能例外。但与官相较,民是如此低微,普通百姓即便身负冤屈,却仍要用血肉来通天。世上不公落在人身上,原来是这般无可奈何。投告无门,该是如何绝望。当年的蒋温如是,如今的蓝昭明亦如是。
她看着在禁锢下挣扎的蓝昭明。当初他与房如仪决心为蒋温翻案时,究竟是何等心境?是否也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刑罚加身?若是早料到有今日,又是什么支撑着他们一路走到今日。
这些,她从前从未想过,但如今,却有什么东西从心中破土而出,透过蓝昭明那双眼睛,她彷佛都懂了。
不愿见世间不公,如此而已。
她浑身放松下来,看着高高在上的池靖锋。她知道池靖锋那目光中的狠厉代表什么,但她不想退。
“民女苏婉禾,状告本省铁鹰卫总管池靖锋。”言罢,她对常知远遥遥言道,“大人,以民告官,按律鞭笞五十,民女愿受!”
“苏婉禾,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蓝昭明惊叫出口。
苏婉禾不做声。
身侧,忽而传来池靖锋的几声嗤笑:“苏小姐真是痴情,为一个将自己退了婚的无情之人,不惜拼上名节和性命……”
“与蓝公子无关。今日若堂上的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民女也会如此做。”苏婉禾朗声道,“诸位大人,苏婉禾并非为了一己私情。是为公允之道,不愿无辜之人受冤。”
堂内再无质疑之声。
池靖锋握的手指突然收紧,他眯起双眼,看着跪在身前的柔弱女子,缓缓道:“既如此,常大人何不成全了苏小姐这份公允之心。”
池靖锋对苏婉禾狠厉的目光落在蓝昭明眼中,让他无端生出恐惧。
“池靖锋!”他怒吼一声,单膝站立起来。
话还未说完,身后铁鹰卫一脚踹在他膝窝上。
蓝昭明吃痛之下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池靖锋看了,只是轻蔑一笑:“我是依律行事。”
“你!”蓝昭明从地上支起身体,狠狠看着池靖锋。
常知远浑身冷汗,只愿此刻眼前是一场噩梦。
池靖锋却没放过他:“常大人,你还不下令?”
蓝宗平拦道:“不可。”转头欲再劝苏婉禾。
只听苏婉禾言道:“求国公爷成全。民女今日不是独为蓝公子,亦是为冤屈的无辜之人。”
蓝宗平再说不出半个字,只肃穆看着池靖锋:“池大人,还望大人顾及公堂体面。”
池靖锋冷脸回道:“国公爷尽可放心,这是公堂,不是铁鹰卫大营。”言罢,落座在凳上,直勾勾看着常知远。
见事态如此,常知远冷汗涔涔,磕磕巴巴道:“锦安府同知之内苏婉禾,以民告官,按律……鞭笞五十。”
苏婉禾伏地,道:“谢大人!”
“一、二、三、四……”
四周很安静,安静的连风声也没有。那些方才高声议论的人们彷佛都消失了,就连堂上也没了响动,只余下鞭声。
鞭子忽轻忽重,落在背上,透穿皮肉直捣心头,每一下都让身子止不住的颤抖。汗渍顺着发梢滑入眼中,将视线染成一片浑浊。意识就快被吞没。天旋地转,眼前景色渐渐模糊起来,苏婉禾忍不住缩了缩头。
“再忍忍,忍忍就好了……”
头脑渐渐麻木时,她头脑中冒出的这句话,成了意识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紧紧的抓住身下凳子,任由汗水顺着发滴到地面上,浸透了身下的土地。
“不能打了,不能打了!”人群之中,李章琦扒开围观的人群,冲倒大门前:“大人,求你们别打了!”
见这不怕死的又来坏事,围观之人纷纷退开。
池靖锋不耐烦道:“怎么又是你?方才在这里高谈阔论,这会儿又来阻止行刑?”
李章琦看着苏婉禾衣衫上渗出额点点血渍,口舌打架:“这……大人,这位小姐千金之躯,怎么承受得了……”
不需堂内的池靖锋多费口舌,营门旁的铁鹰卫喝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轮得上你插嘴?”
李章琦跪倒在铁鹰卫脚边:“大人,你打我吧,我来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