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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传记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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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朝听过类似的故事。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位贵女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她梦到自己登上了一座高山,将天上的太阳和月亮都收入袖中,又把一枝结着三枚果实的橘枝置于头顶。

醒来后,她将那个梦告诉了自己的姐姐,姐姐认为那是个吉梦,于是哄骗她说,这个梦太过尊贵了会招致灾祸,不如就由我买下这个梦替你承受灾厄吧。

后来,买下了那个吉梦的女人确确实实成为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并获得了无上的权势。

但是,明日朝却是不太相信的,怕是同僚编造出来抹黑那位臣子的。

月读也觉得这个故事有趣,却是笑道:“命运岂能如此轻易规避和得到?”

他们的结论对小孩子来说无疑是扫兴的,于是,他撇了撇嘴,不说这个了,那孩子又说自己今天开始学和歌了,但是和歌好难好难,他作不出来,所以母后又骂他了。

他还说大家都说要向心爱的女子求爱时需做和歌,自己以后要是作不出来的话,是不是就无法得到心仪女子的青睐。

一般来说,男子写和歌向女子求爱,若女子有意便回赠一首,若无意,便置之不理,不予所求。

明日朝宽慰他才刚开始学,以后慢慢就会了。

但他又说,我还以为大哥哥们是尼尼的情人,必定作了和歌给你,所以想讨教讨教,结果竟然不是。

他很失望,并且觉得他们都很不中用。

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是他这个年纪还不会隐藏情绪,非常直白地从表情上表达出来了。

明日朝觉得应该尽快送他回去了。

但也许是白日被自己的母亲责骂了,又或许是真的被和歌折磨得十分痛苦,他便任性地抱怨起来,说世上第一个发明和歌的家伙真是可恶。

“对了,尼尼,你知道第一个发明和歌的家伙是谁吗?”他趴在榻上,撑着脸颊,晃着腿,问道。

她只是笑着看着他。

他便笑道:“就是须佐之男哦。”

“哦呀,是吗?”她低头笑道。

“是哦,今天学和歌的时候书中说的。”他迫不及待夸弄自己白日学习的成果,道:“传说中,须佐之男打败八岐大蛇后,将草雉剑献予天照大御神,然后就从高天原回到了出云,他在出云建造了一座华贵至极的宫城「八重垣」,当看到那座宫殿建成后,他十分高兴,于是情不自禁地咏颂了世上第一首和歌。”

“八云立兮层云涌

出云清地八重垣,

欲笼吾妻居此处,

遂造出云八重垣。”

小小的孩子用稚嫩的声音说:“在重重叠起的、美丽的云彩所重重围绕的出云之国中,为了让我的妻子永远笼居于此,我建造了能把神明关在里面的、坚固的家「八重垣」哦。”

明日朝被这样听上去既任性又霸道的和歌逗笑了。

殿内的烛火突然摇曳了一下,那几抹沉默的影子仿佛也在昏暗的光辉中扭曲地舞蹈。

她这才想起故事的两位主角都在这里。

她去看他们时,须佐之男冷峻的神情隐藏在眉眼处堆积的、强烈的光影中。

他微微垂着眼睛说:“……我并没有这么想。”

“你当然不能这么想。”司掌黑夜的神明笑道:“你哪来的妻子?你可不要妄想把别人的妻子关起来了。”

“……”

八岐大蛇也似笑非笑道:“若她真被你囚禁起来了,还真是可怜,不过想来你也是做不出这样疯狂的事的,不然她该恨死你了。”

“……”

东宫殿下左看看,右看看,然后问明日朝:“他们在说什么呀?”

“……”她没有回答,只是同他说:“小殿下,你才刚开始学和歌,不要心急,这是日积月累的东西,并非一日就可成的。”

“可是……可是……”他显得焦虑起来:“我是一定要赶在我弟弟前学会和歌的。”

“为什么?”她问。

“因为若是他先学会了和歌,定会夺走我的未婚妻。”他说:“我的未婚妻是左大臣家的女公子哦,但是,但是,她好像更喜欢我的弟弟,怎么办?她总是和他玩……都不和我玩……明明是我的未婚妻……若是我先写了和歌给她,她是不是就会和我玩了?”

“……嘛。”

明日朝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脸。

他年纪尚小,正是贪恋玩乐的时候,也许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只是希望有亲密的玩伴罢了。

毕竟亲密的姐姐作为斋宫远赴伊势后,确实变得很寂寞,但用这样的理由逼迫自己学和歌,听上去也有些可怜。

他还说:“虽然我是东宫,但大家都说弟弟更优秀,他也更得父皇的宠爱,因为他的母妃是父皇深爱的妃子,虽然她不久前过世了……所以,最近父皇也更疼爱他了,甚至都没有来见过我……所以,母后也相当焦虑……我不想让她失望,我有些害怕他会夺走我的一切。”

明日朝正想说什么,八岐大蛇反倒先笑道:“既然如此,你将他杀了不就行了?”

羽衣庄严的非人之神不知何时已是懒洋洋地倚着一旁的屏风,他好似不习惯长时间的端坐,那副被羽衣层层包裹的身躯已如蛇般柔若无骨,却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人类的幼儿,用一种蛊惑般的口吻笑道:“如若这样,就没人与你相争了,不管是你的妻子还是你的地位,全都是你一人的……想来神王大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披着黑袍的神明旦笑不语。

“蛇神。”须佐之男冷目沉声,将那个孩子抱到自己怀里,不管是动作还是怀抱都相当熟练,十足保护的姿态:“你不要挑唆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哼哼,这怎么能是受我挑唆呢?”他轻飘飘地笑道:“难道人间的权政之争一直以来不都如此吗?同室操戈,兄弟反目,亲友相残……若你将其视为罪恶,那么何不将人间这些人类一并处刑了呢?”

不等他答,八岐大蛇又道:“不过这也不能全然怪你,毕竟如今是神王大人您所统治的人间,自然是善恶不分,黑白颠倒,血流成河……不,这样说也不太准确,毕竟您数千年来对人间都不闻不问,放纵罪恶横生,又何来治理一说?也难怪所谓的天照的后裔都是这样自相残杀,至死方休。”

月读反唇相讥:“这不就是你乐意看到的吗?若非如此,你现在怎么能在这里苛责我们?”

“这怎么会是苛责?”他说:“这明明是对你真正的赞赏。”

说罢,他又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这座罪欲横流的京都,难道你不觉得难受吗?”

明日朝却道:“我怎么会难受呢?我现在穿着最繁贵的衣物,住着最好的宫殿,享受着这么好的待遇,就连传说中天上最尊贵的神明都屈尊绛贵在我的身边。”

此话一出,他们都安静了一瞬。

最后反倒是八岐大蛇微微倾下来,想要牵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但还没碰到,就被月读的袖袍挡了回去。

他也不强行了,只是说:“你不是喜欢这样吗?”

伴随着这样的话,他的外貌竟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稠长如水的青丝化作雪白的银丝,身上形制使臣的官服也化作雪色的御袍,她看见对方幽郁的瞳孔转为瑰丽透净的罗兰紫,那样的眼睛那么美丽,比她看过的任何眼睛都要美,剔透圣洁,却又空又冷,落在身上时就像一片片轻盈的羽毛或雪花飘覆在肌肤上一样,泛起了点点滴滴冰冷的错觉。

她微微愣住了。

他又说:“确实呢,你现在在京都也许不那么难受了,因为你不但忘记了我们,还遇到那个名为平将门的人类了,对吗?”

“世上不可多得的好公子?”他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那个人类竟然穿得那么放荡地勾引你。”

“?”

他微微斜目,又用一种轻飘飘的笑意讥诮道:“说起来也是,我竟然现在才注意到,须佐之男也是,领口开得那么大,还总是在你面前晃。”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须佐之男蹙起眉头。

他旦笑不语,片刻后才继续轻声道:“那个人类……他说你是他的恋人,是真的吗?”

“……”

“你还缝了条发带给他。”

……他怎么会知道平将门?

她问:“你见过他吗?你们认识吗?”

他却说:“你为什么不否认?”

“否认什么?”

如雪的发丝拂过圣洁而惊艳的眉眼,簇簇的眼睫掀起,掩盖着眼底存在的阴影,他尖细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明明在笑,但低哑的声音却没有笑意:“像你这样残忍的女人,只要你说一句自己不爱他或不喜欢他,我一定相信你。”

明日朝偏开了目光。

因为她注意到须佐之男怀中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沉沉地睡过去了。

于是,她起身轻轻抱过了他,走至竹帘外,唤来尚未睡下的女官,让其悄悄地送回去。

吩咐下去后,她也没有再回到他们身边去了,就立在竹帘边,放远目光去望外头的夜色。

大雨依旧飘泊,没有停下的趋势,夜色仿佛都要被倒灌吞没,但是,按照时间推算,很快就要天亮了。

太阳又将升起了。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轻声地回答了他:“我爱不爱平将门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身后突然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群蛇爬行时那般瘮人,密密麻麻的,却让人联想到枯朽的藤蔓。

雪发白袍的身影慢慢站起,缓步走来,那只掩在雪衣下的手蛇影般探过来缠上她的指尖,像是催促,又像是提醒一样,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引起她的注意般,碰了碰她的繁袖:“……怎么会与我没有关系?”

但她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透紫的眼瞳骤动又好似无可奈何地微微垂下:“你明明最后说你是爱我的……你只是现在忘记了……”

“……”

她说:“……我怎么会爱你呢?”

“我已经有所爱的人了。”

他脸上的笑轻轻隐去,变得面无表情:“是那个叫平将门的人类吗?”

她摇了摇头。

他又说:“难道你即便忘记了一切,也还要告诉我你爱须佐之男吗?”

她一愣,但还是摇了摇头。

她又说了那句话:“……我怎么会爱须佐之男呢?”

顿了顿,冷凉的夜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他们的身影几乎都被她垂下的目光拖拽下来:“你们都是尊贵且遥不可及的神明,我怎么能这样亵渎地喜欢你们呢?”

“嘴上说着这么恭谦虔诚的话,其实你的心里现在对我们都不屑一顾吧?”

他这么说,但意外的,这话不带讥诮与轻蔑,但是,没有方才一直优雅的微笑掩饰,他的神情寡淡得冰凉,就连眼睛里可能存在的生机都宛若被冰封。

明日朝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觉得自己面对他们,应该惶恐、害怕、敬畏,被他们的光辉折服。

但那是作为人类的「明日朝」才可能存在的反应。

作为怪物的「明日朝」不会。

从在红叶狩上醒来后,有关于她自己的异常已经打破了她原来身为人类的认知,她时常怀疑自己只是披着「明日朝」外皮的怪物,她其实不是什么明日朝,只是阴差阳错拥有了「明日朝」那短暂的记忆。

是平将门和平瑛子的存在让她还愿意去相信自己是人类,是那座宅邸里的一切短暂地安放了她茫然而彷徨的灵魂。

但如若以这样非人的视角去审视和面对一切,那么她感觉过去失去的一切好像都变得无所谓了。

对此,她突然就变得冷漠起来,不久前或微笑或垂泪的样子仿佛都是幻象,她甚至对自己与他们可能存在的过往都不太感兴趣了,也没有想要询问的意思。

“我一开始觉得忘记的过去是很重要的事,必须想起来,但现在看着你,我反倒觉得好像没那么重要了。”她说:“方才与你们在一起交谈的这段短暂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传说中尊贵无比的神明到底是怎么样的,没想到竟都是如此的无聊。”

她的目光寂寂的,将手抚上胸口,片刻后,又将那把精贵的绘扇从衣襟下取出,轻轻放在一旁的置架上,将其还给赠予的主人,说:“我也没有任何和歌能回你。”

对此,他又说了那句话“……你果然是在诅咒和报复我吗?”

她却微微闭上眼,说:“倘若这样都能称之为报复和诅咒的话,那你过去必定是恨我的。”

“……”

“难道不是吗?”再次睁开眼时,她这样直白地问。

“……”

“为什么这个时候又不说话了呢?”她说:“如若不是的话,那你是爱我的吗?”

“……”

他依旧没有回答。

她突然就觉得更无趣了。

她冷酷地说:“你若是恨我的话,我又怎么会爱上你?”

“……”

她只是说:“我近日打算离开这里了,虽然你可能是想要我去邪马台的。”

她的判断并非没有依据,不久前他所身着的官服形制并非平安京的,加之那位大人不久前才见面邪马台的使臣,如今能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出入大内里的外邦使臣,只可能是来自邪马台的。

她问:“你说自己是八岐大蛇,但你是来自邪马台的,对吗?”

“虽然此次确实是从邪马台而来。”他说:“但你若是不想去的话,就不去。”

“你现在倒这样说了。”她说:“那么,邪马台国与平安京的战争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的目光飘乎地望着雨夜里的远方,宫内往日晨起的钟声已然徐徐敲响,最黑暗的黎明时分,天色再晚些就要破晓。

每到这个时候,京都里的官臣和贵族子弟都会从睡梦中苏醒起身,整理仪容、洗漱用膳,待到天明时就乘上牛车进宫上朝处理政务。

很快,这座寂静的宫殿就要热闹起来了。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自古以来关乎政治利益的权利场永远都是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想来这几天朝廷上更是会吵得不可开交。

她小时候很少见过那样的场面,但却可以想像一二,因为大人和大人斗,小孩就和小孩斗,在贵族间,就算是年纪尚小的孩子,代表的也是家族的脸面,偶尔各大家族的孩子聚在一起时,总也少不了攀比和唇枪舌战。

小时候偶尔被允许外出参加宴会,同龄的小公子们一开始会争着与她玩。

但是,他们总是很幼稚,也很任性,只想按自己的想法来,其中就包括限制她不准与谁谁谁玩,说某某某是他讨厌的人,谁谁谁是他们对立的家族的人,他们都说只想和她一个人玩,说她不准和除了他们自己的人玩,哪怕她的目光偶尔落在他人身上也会立即惹来对方的不满。

于是她被推攘来推攘去,贵族间的小公子们争相吵起来,有时甚至会气急滚作一团打起来。

赶来的大人和长辈将其拉开,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贵族,不想在外失了体面落下笑柄,当询问起打架的原因,不想受责罚的那些公子们支支吾吾互相推诿,最后无法统一口径,便指着她,说是她害的。

但那怎么会是她害的呢?

她一开始还会辩解两句,但是有一个人将错推给她后,接下来所有人都说是她的错了。

大人们佯装教训自己家的孩子,骂说为了一个女孩竟然这么不知分寸。

懦弱的小公子们纷纷被骂哭,便说都是她让他们和她玩的。

「我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孤零零的,觉着可怜,才想着和她玩的,可是,可是……可是她竟然已经有这么多人陪她玩了……都已经有这么多人陪她玩了,她还摆出一副孤零零的样子。」

「嘛……真是的,原来是这样……别哭了……既然这孩子也是出于好意,那就算了,都是小孩子,哪有什么坏心眼?」

听闻此言的长辈们纷纷为对方找台阶下,彼此间转为一片其乐融融,而后带着各家的孩子走远。

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最后等来的也只会是家族中的责罚与谩骂。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茫然之际也委屈极了,所以难免生出恶意来。

她心想早知如此,就让他们因此打得头破血流才好。

此后,这样的事也有过几次,每次结局都没什么不同,于是,最后的一两次她不再劝阻,甚至开始这一边煽点风,那一边点些火,叫他们那群虚伪又争强好胜的公子们彼此间争打个鼻青脸肿才觉得心中的恶气得以畅快。

但是,不知为何,她心中的委屈却始终存在。

与此同时,那样的争端多了后,后来也就没人想与她玩了。

他们说只要和她凑在一起,那些公子们就总会为她打起来,简直像被下蛊了一样,还说她是争端的源头,总会挑起无妄的事端。

但是,哪来的蛊呢?

明明是他们自己的傲慢作祟,自以为是地将她视为私有物,明明并不在意她,只是为了自己脆弱的自尊和面子就不管不顾地伤害他人。

为什么最后却要将错误与争端归于他人?

就像如今,明明是京都的皇戚贵胄与平氏的权欲之争,明明是国与国之间的冲突,为什么要以一个人作为纷争的借口呢?

但仿佛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他也说:“就算没有你,这两个国家也会相互征伐,平安京也一样。”

“人类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饥饿的时候想要吃饱,吃饱需要粮食,粮食需要土地耕种,所以为了得到更大的土地而掠夺。”

“等他们得到了更大的土地,种出了更多的粮食,吃得饱饱的后,他们就会开始繁衍出更多的人类,然后就会需要更多的土地和粮食,甚至是盖房子的树木、衣服,为了得到这些,也要有更多的、听话的劳动者,所以需要扩展疆土,征战不休,平安京更是如此,它越是繁荣,维持这份繁荣而所需的欲望就更大,就算邪马台不来进犯,总有一天,它也会这样做,你是阻止不了沸腾的人心之欲的,你只是一个进犯和反击的借口。”

他这么说,似是想到什么,又道:“虽然这个借口听上去很是草率,但征伐的理由有时候就是这么没有道理,甚至有时候征伐的借口都是莫须有的强加之罪,明日朝,你如今被架在这个位置上,注定你是不可能活着走出平安京的地界的。”

对此,她微微垂眼,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他继续说:“你绝不会成为两国和平的象征的,相反,你只会死在路上,成为两国顺理成章互相征伐的理由。”

“这不就是你们邪马台想看到的吗?”她问。

“确实,对我来说,这固然很有趣。”他这样说:“但是,我这次并非为了这个而来的。”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呢?”

“……为了再次见到你。”

他这样轻声说。

明日朝微微怔忡,她抬眼望去时,他雪色的发梢像飞雪一样被风吹得轻飘飘的,映在萧穆的秋夜里,看久了,让她产生了一种在干火里消融的、不合时宜的惋惜感。

而他用那样低迷又轻盈的声音说:“我只是想见你……”

“很想见你……”

“至少这一次,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在那样的声音中,鬼使神差的,她的身体仿佛脱离了意识的控制,轻轻抚上了那张脸。

她凝视着他,就像在凝望一朵于冰面雪原下凝结而成的一颗剔透明净的宝石,那么漂亮却遥不可及。

但是,他的眼皮微阖又掀起,仿佛刚做了一场不知是分离还是重逢的梦,无悲无喜的目光几乎穿透了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她愣神之际,他已经握住她抚上脸颊的手,轻轻嗅了嗅,然后微微低下头,侧脸,用鼻尖和冰冷薄凉的唇角蹭着她的掌心。

她无言地看着,直到他微笑着将她的指节含进金鳞所在的唇间,抬起罗兰紫的眼睛,用像蛇一样尖利的獠牙轻轻咬了咬她的指节,他的眼睛里终于再次镀上那般戏谑高傲的笑意,仿佛那才是他,又疯又空。

明日朝却说:“……我说了,我不记得你了。”

“……我知道。”他说:“我已经习惯了……”

……为什么说是“又”呢?

多么惹人怜惜的一句话。

他却道:“但是,你必须知道,你是爱我的。”

“……不,我怎么会爱你呢?”

她依旧这么说。

说罢,她不再看八岐大蛇了,反倒看向须佐之男和月读,问:“我以前是爱他的吗?”

“……”

“你们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她有些为难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急切地想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是,八岐大蛇却是讥诮地笑了:“他们怎么回答得出来呢?”

“承认你爱我对他们来说就如同酷刑一样。”

“不……”

她依旧流露出抗拒的表情。

“……明日朝。”须佐之男上前来,从身侧轻轻搭上她的肩,他略显低清的声音随着微微垂首俯传而来,劝诫般的口吻:“你不需要想自己爱不爱他,你不要受他蛊惑。”

“但是……”

“你这样说未免太过自私了,须佐之男。”

八岐大蛇也终于冷若冰霜道。

“啊啊。”须佐之男抬眼,无悲无喜道:“你也配拥有她的爱?”

明日朝却是惊惶地抬头。

她本想说自己所爱的明明是荒。

虽然她一定忘记了很多,但难道她对荒的爱会因此消弥殆尽吗?

伴随着这样的想法,她却像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变得有些恐惧起来。

她打断他们,望着须佐之男的眼睛,说:“你们也是认识荒的,对吗?”

他骤然一顿,好像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但片刻后,他依旧发出了声音:“……嗯。”

“那他……荒他……”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也是如你们一样的神明?”

她的声音刚刚落下,遥远的声音似乎也在耳边响起。

那是少女们银铃般的笑声。

她们聚在一起,像互相梳理羽毛的鸟儿,捧着衔来的果实分享给她,抱着些许私心在她的面前笑。

「明日朝,你的哥哥长得真好看……」

那些呵呵哈哈的笑声在赞美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于是,当年看不见的她顺势问:「有多好看呢?」

「无语伦比的好看……简直……简直……像天上的神明一样……」

……神明?

「是哦,像神明一样……」

少女含羞的赞美在某一刻带着一丝也许她们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诚惶诚恐,好像生怕犯下什么亵渎一般的罪过一样。

她假装没听出来,如常地打趣她们道:「你们又没见过天上的神明,怎么会知道神明长得多好看呢?」

「他就是长得超好看的呀……简直……简直……不像人类……」

「……怎么会呢?」她终于有些动容了:「我和我哥哥都是人类呀。」

她急于证明,掌心左翻翻,右转转,同她们说:「他是和我一样的人类呀。」

「是和你们一样的人类呀!」

也许是她的反应叫她们生了怯,她们愣了一下,随后便笑了起来。

那是庆幸且故作轻松的笑意,带着几分愧疚与惶恐。

「……说、说的也是呢,明日朝是人类嘛,和我们一样的人类,所、所以,你的哥哥也一定是人类……对,是人类,你的哥哥是人类,是人类……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说这样的话的……你和你哥都是人类……所、所以,你别再哭了,明日朝……」

……她哭了吗?

她忘记了。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哭了。

明明大家都安慰她说是人类了,她为什么还要那样哭泣让她们难堪愧疚呢?

她们明明都对她那么好,与她聊天,与她玩耍,陪她解闷,那是多么单纯又善良的女孩们,她怎能因为那一点羡慕嫉妒之情而忍心让她们窘迫尴尬呢?

再说,就算他真的是神明又如何?

她不应该高兴吗?

难道有幸能够得到神明的保护和怜惜,还不高兴和满足吗?

……为什么当时还要哭泣呢?

她不知道。

但是,听到她的声音时,须佐之男立在她面前,垂眉低目,静谧的神情像是在无声的忏悔。

他说:“……是的,荒他……他也是来自高天原的神明。”

啊啊……

明日朝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又俊美的神明,觉得他仅仅是宣判的声音都显得那么残忍无情。

但她依旧抱着一丝希望问:“猫……”

她说:“……那我的猫呢?”

“我的猫,仅仅只是我的猫吗……?”

“……”

他那一瞬的沉默仿佛已经是无声的回答。

她很失望。

难以形容她这一刻到底是有多失望。

最后,她目光粼粼地看着他,微微偏头,像是为了不让泪水从眼眶中落下来一样,任由身后穿廊而过的长风纷纷扰扰地扬起了她漆黑的发。

“须佐之男……”她看着他在雷鸣中似乎于透明的、金色的眼睛,忍不住微微攥紧胸口前的手,像是在祈祷,以求给予自己某种力量:“至少,那不是你,对吗?”

“……”

她在那样的沉默中更加失望了。

不……与其说是失望,不如说是愤怒。

她突然就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后,她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他的脸庞在火光中微微侧着,但那上面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明明是用了力气的,可是很显然,并非是她扇歪了他,是他自己刻意偏过去的。

即便如此,她依旧打了神明。

她竟然打了神明。

但意外的,并没有后悔和恐惧,相反,她的心中充斥着某种如孩时那般委屈的快意。

“不管我们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不管我们经历过什么,我都讨厌你!”她含泪怒视着他,说:“你在那些夜里如噩梦般欺负戏弄我,白天竟还敢以那样的姿态欺骗享受我的爱,看着我那样愚蠢的作态,你想来很是得意吧。”

“还有你!”这么说的她突然抬手指向月读,但是他的脸在朦胧的泪光中竟与平瑛子那苍白而冷艳的脸重叠,她骤然想起了对方的笑,想起她为她梳发的模样,想起她总是在她身边的陪伴。

明日朝的声音突然就弱了下去,她明明是开始真心实意想将平瑛子视为第二位姐姐的……但是,她依旧忍不住委屈地说:“你也是……帮他如此戏弄我……”

说罢,她突然就急急地逃出去了。

“明日朝!”

须佐之男的手立马伸来想要抓住她,却是扯住了她的衣袖,而她像那褪去空壳的蝉,顺势任由自己从那袭衣物里剥离出来,偏身钻出了帘子。

听闻动静的女官从隔壁迎来,见她神情有异,眼睑处挂着泪水,都很担忧地揪起眉头:“嘛嘛,怎么了?姬君,您一个人在殿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将那点湿意擦干,只是说没什么,烛火熏到眼睛了。

“对不起,明日朝,我向你道歉。”

但帘子后,须佐之男拿着那袭衣物,声音有些火急火燎地说:“我并非想要欺负戏弄你……我只是……是我的错,是我太傲慢了,忽略了你现在的状态,你明明已经忘记我了,我还对你做那么过分逾越的举动,对不起,我真的太过失礼冒犯了,但我也并非恶意想要欺骗你……我只是想呆在你身边保护你,让你开心一点,才变成你喜欢的猫的……”

她没有理会那样的声音,因为不久前的女官正好走来,向她宣告说:“姬君,晨钟响了,一个时辰后的朝会结束后,陛下将会宣召您,请您在这期间好好梳妆沐浴吧。”

这个消息让隔壁殿里还在休息的女官们瞬间也忙活起来了,周围一时间热闹起来。

有人说:“等会吃点东西再沐浴吧。”

“不,直接去吧。”她说,

“可是,热水还没烧好。”

“没关系,冷水就行。”

女官说:“现在都快要冬天了,冷水怎么可以?会生病的。”

明日朝柔软地解释道:“没关系的,朝圣前沐浴是为了洗去污秽,冷水净身更是神职人员与巫女们必要的修行,更能净秽去污,请不用担心。”

女官们拗不过她,只能领着她去。

当冰冷的井水被她用水盆当头浇下时,身上雪白的单衣和漆黑的长发立马淋湿了。

她双膝跪在地上,闭眼感受冷水灌顶的感觉。

竟然挺畅快的。

但是,门外似乎隐隐约约立着一道巨蛇之影。

那样低缓的声音在说:“难道即便忘记了过去,你也依旧要遵循斋宫如此严苛的诫律吗?”

她没有回答。

其实她并非是为了遵循斋宫的诫律,只是因为她刚才大骂了他们一通,她一点都不想再进去看见他们。

特别是须佐之男。

而且,冷水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

她感觉自己终于畅快了些许。

但是,没一会儿,进来为她穿衣的女官依旧劝道:“姬君,水今天热得好快,您还是快到里边泡一会儿驱驱寒吧。”

冷水浇过身体后就是一种灼烧般的热,为了抵御外界的寒冷,身体总会自发开始“燃烧”。

她拒绝了女官的好意。

她既已经说了用冷水沐浴是为了更好地净身,又怎能再软弱地踏进温暖的热水中呢?

对此,那个声音终是无奈道:“为何总是如此固执呢?”

她置若罔闻。

回去后,她也不再原来的殿中呆了,而是去了隔壁女宫们歇息的殿里。

好在他们也没有不识趣地再出现在她的眼前。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声音依旧如影随形。

隔着层层叠叠的幛帘,月读称得上柔和的声音在说:“明日朝,你要恨须佐之男就恨他吧,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但你一定要去吗?”

她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是为了形代八咫镜,但是……”

这时,女官们送上早膳,是很清淡讲究的吃食,有一人又来通传说:“姬君,陛下说您不用去见他了。”

“……什么?”她终于有了点反应:“陛下为何如此?”

那位女官说:“因为听说晚点您的兄长会来见您。”

她愣住了。

那位女官还在继续说:“话说方才远远看到一眼,没想到姬君您的兄长也生得那么好看……”

“简直……简直……就不像人类……”

“……”

“真的?”其她女官听闻这话开始好奇又暧昧地笑起来。

“真的……”

她听不进那些话了。

女官们退下后,她才安安静静用膳。

结果没吃多少,隔壁帘子内就伸来一道掌心,她微微一瞥,是须佐之男的手。

他将一份包装得精致的吃食悄无声息地放在桌案边,像动物用鼻尖拱食那般,轻轻地、试探地推过来,然后又像是怕惹她碍眼那般,飞快地将手收了回去。

竟然是糖。

这个时代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献给皇戚贵胄也是一份珍贵的厚礼。

明日朝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

不过她虽然喜欢吃糖,却没有动,只是说:“古有伊邪那美因吃了黄泉之国的食物而回不来了,后又有蒲岛太郎吃了龙宫的食物而滞留海底百年归来而物是人非,想来这贪吃的口腹之欲也是一种罪过呀,我是万万不能步了他们的后尘的。”

“……”

“何况糖这种东西吃多了更是会让人快乐和上瘾,若是时间一长不吃就会难耐无比,心情不好,还是少吃为妙。”

须佐之男却用有些干涩清冽的声音说:“……那我大概是已经迟了,因为我第一次来到人间时吃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糖。”

“你真是奢侈。”明日朝随口道。

“……”

“不过你们神明也是有口腹之欲的吗?”她问:“有的吧,传说中八岐大蛇不就是因为贪吃喝酒而被你杀死的吗?”

“我并不喜欢喝酒。”那个声音也说。

“那你喜欢吃什么呢?”她问:“须佐之男来人间吃的第一样东西是糖,那你来人间后吃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

“……”

诡异的沉默。

真无趣。

明日朝彻底不想理他们了。

天还没亮,她又支在桌案前小憇了一会。

结果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又梦到那片白茫茫的梦境。

她知道梦境的主人是谁。

于是,她说: “我并没有想见你。”

【吾知道。】

白茫茫的天地间传来天照大御神无悲无喜的声音:【但你正在忧心形代八咫镜的事情,不是吗?依吾看来,形代八咫镜的焚毁也并非你的过错,你并不需要为此弥补什么,相反,即便不再是斋宫,你也依旧冲进去保护它,吾已经相当感动。】

若是她的声音能再有起伏些,明日朝说不定还会相信一二。

明日朝反驳祂:“但是,没有形代八咫镜的话,朝政会动荡,京都也会人心惶惶,现在平安京正在打仗,内忧外患,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孩子还那么小,若是现在的陛下退位了,那他上位后就只能任人宰割。”

“而且……”顿了一下,她继续说:“百年后,我的姐姐是宫中的中宫,我希望她所在的地方能平安。”

【……】

【是吗?】

祂说。

【你已经知道这是距你时代的百年前了吗?】

“当然……只要知道了年号和天皇的名号就能推断而出。”她说:“虽然我依旧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在我所读的史书里,这个时代的宫中确实发生过一次大火烧毁了形代八咫镜。”

【形代八咫镜古今往来也只有一面,你又要如何弥补呢?】祂道。

【在吾苏醒之前,真正的八咫镜是绝对无法入京的。】

她说:“在我的时代,形代八咫镜尚在,据说,当年发生大火时都说八咫镜被烧毁了,但六天后,就有人在宫中的一棵树上发现了悬挂其上的形代八咫镜。”

【那吾只能遗憾地告诉你,形代八咫镜确确实实已经被烧毁了。】

【不然像八岐大蛇那样的邪神怎能入内?】

对此,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和八岐大蛇是敌人吗?”

【为何这么认为?】

她说:“因为他对你并不恭敬,而且,须佐之男也和他不对付。”

【神话里,吾与月读和须佐之男都不对付。】

明日朝慢半拍道:“说的也是,须佐之男因暴虐任性大闹姐姐统治的高天原而被她驱逐到苇原中国,月读也因杀了保食神而与她从此日夜分割,不复相见,明明是同胞的姐弟,你们性情却如此不同,彼此也是互相憎厌。”

【这并没有什么。】

祂说。

【有时候,自己与自己尚且无法接纳和融洽,自然与他人也可能存在隔阁与芥蒂。】

【但是,须佐之男是个沉稳又端庄的好孩子,虽然有时候有些小任性在,但总体来说无伤大雅。】

“好孩子?”明日朝不知道祂为什么突然夸奖起他来了:“你是他的姐姐,自然为他开脱。”

祂却道:【开脱吗?说的也是,吾不能以自己的标准和角度去衡量他在你心中是怎么样的,既然如此,你要讨厌他便先讨厌他吧。】

明日朝却不依不饶地问:“因为他是你的弟弟,你觉得他是个好孩子,所以当他欺负冒犯我的时候,才总是视而不见吗?”

顿了顿,她又道:“也不对,我既然都不信奉你,也没为您做过什么,你又何须拯救我呢?”

【你这话就说错了,即便如此,吾也确实应该保护你,所以在这一点上你尽管怪罪吾也没关系,只不过,明日朝,如今在这里的吾只是一缕神力,真正的吾早在数千年与八岐大蛇的战争中就化作了世间的太阳沉睡至今,在吾苏醒之前,恐怕无法真正陪伴在你身边,只有这样将力量给予你,你我才能这样说一说话。】

她安静了一秒,才说:“八岐大蛇很厉害吗?”

【神话传说中人类认为只是妖怪,但事实上他确确实实是不死不灭的蛇神,等你真的记起一切后就会明白的。】

“现在不能告诉我吗?”

【若非你真正愿意记起来的话告诉你也无济于事,难道吾现在告诉你,其实你过去爱着蛇神,你现在就会立即对他改观吗?】

“……”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伴随着她的沉默,这片白茫茫的天地突然发生了些许变化。

她又看见须佐之男了。

对此,她一惊,身体已经立马逃跑似的往前跑。

跑着跑着,前方天照大御神的身影就仿佛拨开迷雾后显现的光辉一般,明日朝立退跑到她身边去了。

这次所见的天照大御神依旧被八咫镜覆盖着面具,与上次没什么不同,但是这次她交叠着双腿端庄地坐在一座高高在上的神座上,巨大的神座光辉万丈,仿佛太阳有形地凝聚于她的身后,但即便如此,她那么娇小纤细的身形坐在上边也尽显无上的威严。

明日朝跑到她的身边,微微屈下身来,贴着她放在神座两边的手,说:“我讨厌他……”

【别怕,那只是八咫镜映照出的幻象。】

伴随着太阳女神这样安慰似的神言,那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三贵子却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他无法走过来,只是立在那,遥遥地望着。

但他在唤她的名字。

他冰冷而愤怒的声音在说,明日朝。

我的明日朝!

你为什么要去那边?

为什么要到我的姐姐那里去?!

你为什么要选择她?!

你为什么要为了她抛弃我?!

明日朝努力忽视那样的声音,问道:“传说中八咫镜能森罗万物,能映照世间一切真实和罪恶,既然八咫镜能映照真实,那么又怎么会存在幻象呢?”

【这并不矛盾。】天照大御神微微偏下头来,说:【有时候,幻象并不等同于虚假,而只是呈现「真实」的一种形式,这就是镜子的本质,就如同你照镜子时看见了自己的脸一样,那也是幻象,但那确确实实是你自己真实存在的脸——同理,眼前这个须佐之男也是。】

【虽然他也是幻象,但确确实实是须佐之男。】

【八咫镜映照出了他存在的某一部分「真实」。】

明日朝似懂非懂,于是试探性地问道:“那他……是须佐之男的什么「真实」呢?”

【你再仔细地看看他。】

明日朝慢半拍地望去。

只见那抹暗沉深邃的色彩那么刺目和锋利。

他与外面真实的须佐之男不太一样,虽然是同一张脸,同样的姿态,那个须佐之男也是怒发冲冠,不笑的时候更是冷若冰霜,但是更多的是端庄、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这个须佐之男在此基础上却很爱笑。

但是那样的笑也称不上多么温和或庄严,反倒像失了禁锢一般,毫不掩饰的暴戾,邪冶,极具野性,甚至有些疯狂。

他鎏金的神目直直盯着她,露骨得失了礼数与庄严,多了满盛的野心。

那样的目光与其说是神明,不如说更像直白纯粹的野兽。

他还在大喊大叫。

见明日朝不理会他,他便向天照大御神发起申言。

高贵的三贵子说,我的姐姐,您为什么要夺走她?!

为什么您的斋宫一定得是她?!

为什么您不能放过她?!

您真是冷酷无情!!我的太阳女神!!

对此,天照大御神也没有回应他,她只是轻轻地抚了抚明日朝的脸,纤长的指尖爱怜似地掠过她颤动的眼睫。

他便喊得更大声了。

他说,您是在挑衅我吗?!

那样的须佐之男与其说是高贵的三贵子,不如说真的如同神话那般撒泼打滚,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样。

很快,他又开始喊明日朝的名字了。

他说,明日朝,明日朝,你为什么不反抗?!

明日朝,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愿意和我说话吗?

你不愿意再见到我吗?

你不愿意再触碰我吗?

明日朝……

明日朝……

久久无法得到回应的雷霆风暴之神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渐渐低下了声音,一同低下去的还有他随着雷光张扬浮动的金发。

就像迎风飘扬的垂柳那般没有精神地耷拉下去,变得柔顺的发丝贴着他年轻而冷峻的脸庞,他像失了力气一样,放下了那柄神剑,以俯首称臣的姿态单膝跪地,一直昂扬的头也低了下去。

鬓间浮动的耳饰微微晃荡,额间如雷霆般张牙舞爪的神纹黯淡了几分,那一刻,那样的须佐之男竟真的像是一个应该受到姐姐关怀的弟弟那般,在太阳女神的御座下突然开始哭泣。

但与方才的吵吵闹闹截然不同,他哭得很安静,甚至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她们一样,只有他舍下的一滴眼泪悬悬地沾着纤长细密的睫毛。

那些仿佛来自他本性的暴戾、疯狂、邪异好像就此都被那滴泪洗涤干净了。

他变得那么柔美,静谧,脆弱。

他有些绝望地说,明日朝,你总是比太阳更能灼痛我……

【看着这样的他,你还不明白吗?】

天照大御神说。

明日朝恍然地眨了一下眼。

【是他对你的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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