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将门却说:“不比了,下次吧。”
“为什么?”她问。
他屈起指节擦了一下鼻尖:“感觉会输给你。”
她一愣,忍不住笑道:“原来你也是会害怕失败和逃避的人吗?”
这话听来略为挑衅,她后知后觉地住了嘴,平将门却不以为然地笑道:“若是现在输给你的话,感觉会有点糟糕。”
“怎么糟糕?”她歪头,朝他眯着眼睛笑。
他的神情坦率又直白:“大概会一直想着怎么战胜你,满脑子都是你。”
顿了顿,他又自认反省地说:“绘女说的没错,或许有时候太过争强好胜也不太好。”
知道了缘由,明日朝忍不住笑道:“原来你真的如此不服输呢。”
言毕,她又像是挑衅他一样,有些坏心眼地说:“可以哦,那下次吧,等你什么时候确切能赢过我再来比试吧。”
于是,这场由平将门发起的比试来得快,也结束得快。
眼见天边的夕阳有了退去的趋势,他们便准备驾马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明日朝依旧坐在马上,平将门走在草野中,牵着马慢慢地踱步。
走着走着,他突然说:“我刚才还以为你要杀了我呢。”
“什么?”她一愣。
“就是你射那条蛇的时候。”他说。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明日朝有些歉疚地说。
“不……”
这么说的少年人面上没有任何恐惧。
火热的夕阳在他的衣袍上流淌,他望着前方的目光很明亮,好像有烈焰在其中燃烧,但是,他锋利的眉梢却浮现出某种与之截然不同的冷凝,脸上恍惚的表情仿佛在笑:“无论是你刚才充满杀意的眼睛,还是表情,和架势,都很漂亮……我很喜欢……”
“……你在胡说什么呀?”
明日朝无奈地在马背上伏下身来,试图更加靠近他,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鬓说的:“没想到平将门你也这么会花言巧语呢。”
那样的声音像是在嘲笑,即便语气相当柔软没有攻击性,如同若即若离的雾。
她笑着说:“我已经听过很多这种话了……你们这些贵族公子最会对我说这种话了……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说完后,她偏头,感觉洒在脸上的夕阳不知为何变得很晒。
她趴在马背上,感觉到这匹在平将门手中温顺得不可思议的烈马散发着好闻的草木香,它柔软的鬃毛拂着她的脸,让她近乎昏昏欲睡。
平将门却在某一刻突然回过头来,屈起手指,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
她懒洋洋地掀起眼睫。
慵懒柔软的笑在唇边绽放。
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和羞涩,他目不转睛地对上她的视线,也在笑。
没有再辩解什么,他只是说:“我过些日子要忙京中祭典的事,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平安京里玩吧。”
闻言,她突兀地安静下来,没有回应他。
他似有所觉,道:“你还是不愿意和我去平安京吗?”
她安静了一会,偏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平将门却说:“明日朝,关于你所说的你的家族并不存在。”
她一顿,立马回过头来说:“我并没有说谎……!”
“我不是想说你说谎。”平将门温和地打断了她。
他不再走了,而是立在原地,以一种安抚她的神情和口吻说:“我是想说,你所恐惧的、平安京的一切现在都并不存在。”
她微微怔忡。
“虽然我不知道你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什么想杀你的兄长,什么想杀你的家人……他们现在都不存在。”他说。
明日朝空白地看着他。
他还在笑道:“那些东西都不能威胁到你,所以你不必感到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她微微张了张嘴。
片刻后,她才轻声说:“……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平安京?”
“因为那里很热闹啊。”他神采奕奕地笑道,生来就略为冷峻的面容此刻在夕阳中笑起来时竟有种近乎蛊惑人心的邪性:“你平时身边总是很冷清,看上去也总是很孤独的样子……”
就此,她微微瞪大了眼。
——不要再说了……
心中突然有个声音在敲响警钟。
“你看上去很寂寞……”
她的瞳孔开始不知所措地颤动。
——不要再说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那么寂寞。”
伴随着那样的声音,风吹草动的金黄草野中,所有的喧嚣仿佛一瞬间都在远去,眼帘中,他那飘飞的衣袍和长发,突然就成为了她眼中唯一亮眼的色彩。
明日朝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空白到差点从马上跌下来了。
平将门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将她拥进怀里。
枯槁的草叶拂过她的脸颊,漆黑稠长的发丝像蛛网一样垂坠在纤细的枝条上,少年人垂下的目光温和静谧,代替了夕阳,将她的影子包裹住了。
在那样的目光中,明日朝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但他细心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说:“我只是提一嘴,你若不愿去,那就不去了。”
明日朝没有回应他。
“唉。”他突然叹了口气,就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一般的、笨拙的小孩子一样,说:“本是想让你开心的,你却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才让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但是,许是为了逗她开心,他突然坏心眼地笑了起来,两颗尖锐的虎牙都在往上咧的唇齿间若隐若现。
他竟是抚着她的腰肢,开始挠她痒痒:“看我的!”
无法忍受的笑意瞬间从她的喉咙里倾泻而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难耐地扭动起身体,试图逃离。
但是腰肢禁锢在他有力的双臂里,他的影子几乎伏在明日朝身上,她在对方的攻势中疯狂地挣扎,感觉酥麻的痒意像惊雷,隔着衣物从敏感的皮肤上窜起,然后密密麻麻地扩散开来。
她笑得颠簸来颠簸去,整个人滚到了金黄的草野中,纤细单薄的腰腹和背脊在他的怀抱中如琴一般弓起又掷下。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身体都要失去了力气,笑得呼吸都要喘不上来了:“别、求求你……我投降……拜托你……”
恍然间,她在一片欢快又轻盈的笑声中睁开泪水朦胧的眼睛,看到他艳红的衣袍笼罩在她头顶,在飘扬的晚风中纷纷扰扰地涌动,像一片巨大的枫叶,成为了她眼中的天空。
她突然就紧紧地扯住了他的衣襟,像是要将那片总是遥不可及的高天扯下来似的,她竭尽全力地往下拽,平将门没料到她会这样,一时被她扯动,原本虚虚笼罩在她身上的人几乎撞上了她身体。
他的动作突兀地停止了。
折磨人的挠痒痒终于结束了,明日朝喘着气,剧烈起伏的胸脯随着喘息上下浮动,滚烫的脸颊在夕阳中是一片氤氲的绯色。
少年人的呼吸却是轻轻屏住了。
银白的发丝笼罩着她,枯黄的草叶在他们周边摇曳,近在咫尺中,她晕着水雾的眼睛朦朦胧胧地看见平将门望着她的眼睛依旧是如同火焰般灼灼的色调。
嘭嘭嘭——
她听到了对方急速鼓动的心跳也很强烈。
但他慢半拍出口的声音却很轻:“明日朝,我不信神,但你之前既说自己是斋宫,那你见过神明吗?”
她下意识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没有在意那到底是怎么样的答案,仿佛那也不是很重要,他扬起一个近乎可爱的笑——她此刻竟然觉得只有“可爱”这个词能形容那个笑:“那天上的男神有我长得这么好看吗?”
她有些呆滞地移开了目光,不答。
“那天上的女神有你长得这么好看吗?”
他逼迫她直视他,目光灼灼。
她感觉自己的心口被那目光烫得炙热,连带脸颊都烧起来了,他却哈哈哈地笑,浑身仿佛都刮起了狂乱浮躁的风:“不管天上的女神长得如何,我都觉得你长得更好看。”
她空白地移开视线:“……不要说这样不敬神明的话……”
说罢,像是难以忍受他那样太过明艳又灼热的目光一样,她将手搭上自己的眼睛:“不要再看我了……”
这次与上次在洗澡时被他突然扯出水面不同,她的声音充满了一种难言的羞赧和怯意。
可是平将门或许如同绘女和英女所说的,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他近乎强势又霸道地将她的手扯下来,要让她的眼睛暴露出来,要让她的目光被他占据,要让她脸上一切属于他的光采都无所遁形:“你也可以看我,我又不是不让你看。”
他近乎张扬又狂妄地笑道:“你想看多久看多久,你又不是不喜欢我。”
她被这大胆的话惊得呆住了,有些惊惶又空白地说:“……你不要再捉弄我了,平将门……”
对此,他反倒没有再说什么。
他安静了下来,连带脸上的笑意。
那安静又充满怜惜的眼神像是秋日里飘落的红枫那般,那么静美。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点在了她的眼角,拭去了她的眼泪。
残阳落日下,金黄的枯草堆里,这个犹如骄阳一般的人类少年仿佛在灼烧炙烤着她的灵魂。
她的眼泪都被烘干了。
……也许是那一天和平将门去散步得到了某种奇怪又强烈的预示,那一夜,明日朝莫名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有铃铛在叮叮当当地响。
她感觉到有温热的吐息在轻轻地舔舐着自己的耳畔。
就像寒冬中不堪一折的红梅飘飘晃晃地落在了纯白柔软的雪地上一样,那些堪称小心翼翼的吻一朵又一朵地埋进她的耳鬓里,在她的肌肤上绽放。
她迷迷糊糊的,意识在混沌间隐约感觉到有看不清的影子像大雪中的纱雾一般虚虚地笼罩着她,她本能地推拒那样具备压迫感的亲昵,但自己的力量在对方近乎居高临下的侵犯中竟然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她偏头躲避,对方的吻便在耳垂上轻轻碾了几下后顺势流连到侧颈上来,她颤颤巍巍的,在那种不容逃脱的攻势中忍不住发出难耐的呻|吟与喘息。
对方的呼吸似乎也因此加重了些。
某一刻,她终于堪堪地掀起了沉重的眼睫,便窥见黑暗中似乎有金色的流光在闪烁,圣洁得近乎泛白。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了平将门傍晚伏在她身上时注视着她的那个画面,他还是那张凌厉不掩锋芒的脸,一张不笑时尽显冷峻与不怒自威的脸,但莫名的,就像一把沾了露水的长刀,锋利与寒芒之上,还有种别样的朦胧与柔美。
一想起他,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在每个夕阳中都亮得惊人的那双眼睛,它们像两颗金灿灿的太阳,即便在黑暗中也明晃晃地悬在此世,灼灼注视并炙烤着她的灵魂。
就此,明日朝感觉自己身上仿佛也被那两颗太阳点燃了火焰,那道来自灵魂深处的烈火势必要将她燃烧成灰烬才能停止。
她的身体随之上下起伏晃荡,像他在风中飘扬浮动的长发那般化作此起彼落的海潮,又像那一袭银白中晕红的发尾,随着他在大雪中张牙舞爪地摇曳,在银白的、蜿蜒的长河中咿咿呀呀地燃烧。
她忍不住喘息着唤起他的名字:“平将门……平将门……”
落在她喉咙上的呼吸突兀地凝滞了。
下一瞬,像是要掐断她那样的声音似的,落在她喉咙上的力道重重地咬了她一口。
她却像甘愿接受那样的惩罚一样,还在继续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样的声音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求饶,反倒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充满了难言的惭愧与歉意:“原谅我吧,平将门……原谅我……”
对此,伏在她身上的影子在她来得没有缘由的忏悔中终于如静默的海浪一般,木讷地退去了。
她突然就觉得很恐惧,仿佛她得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要不可挽留地永远失去了。
那种巨大的悲伤与痛苦如同浪潮淹没了她,就算竭尽全力地想要抓住什么,也都化作流水从指缝流失。
她的眼泪从眼角流淌下来。
从那个梦里醒来时,黑夜还很长,旁边蹲着的猫突然轻轻“咪”了一声。
明日朝看了它一眼,它安静又温顺地蹲在那,黑夜里发亮的眼睛像两只飘在空中的萤火。
她安静了一会,突兀地将它抱进了怀里。
它没有挣扎,只是调整自己柔软的身体,让自己能更好更加契合地嵌进她蜷缩起来的怀抱里。
明日朝嗅着它身上被太阳烘晒的气息,忍不住偷偷流了一会泪。
“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
不通人类悲喜的动物好像对此一无所觉,反倒是她方才噩梦中的恐惧与悲伤在猫咪的治愈下渐渐地烟消云散了。
她终于回到了现实中。
现实与噩梦不同,她什么都还没有失去。
她突兀地想起了平将门傍晚那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想起了他所说的话,她还能去拥有。
就此,心中好像有什么被少年的那双如火般热烈的眼睛点燃。
她感觉到自己满是灰烬的废墟中似乎亮起了一点火红的光亮。
那点微亮的火光带来刺痛而真实的生机,好像在着着实实地烫着她的心。
她忍不住大着胆子让这只猫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想要抚慰那种死灰复燃般的疼痛。
她低头亲了亲它。
薄软的耳尖亲了一下,再亲一下耳根,然后是脑袋,眼睛,鼻尖,最后是温热又柔软的肚皮。
它终于又忍不住叫起来了,声音如撒娇时那样黏腻,带着低低的颤音,有些挣扎起来,轻微的反抗小得忽略不计,伸出两只前爪来抵住她即将落下来的吻。
但那简直是欲拒还迎。
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
明日朝终于眨干了眼泪,笑了。
她坏心眼地扒开它抵制的两只前爪,将脸埋进它肚皮上毛绒绒的长毛中,使劲地到处亲了几下。
它的声音就此变得时高时低起来,嗷嗷呜呜的,有些压抑,像是怕吵醒他人一样,又像怕吓到她一样,在她的“蹂躏”中很快软化下来,变得黏黏糊糊的,还发出了舒服得咕噜咕噜的呼噜。
这就是欺负猫的快乐呀。
呀,她好坏。
明日朝一边忏悔自己,一边继续吸猫。
等终于吸够了猫后,她才心满意足地住嘴了。
被欺负惨了的猫咪窝在她怀里,颤颤巍巍地开始舔自己被她折腾得潦草凌乱的毛,一边幽幽地盯着她。
但舔完后,它又精神抖擞起来开始舔明日朝了。
像是要将她身上从它那里沾上的毛也舔干净似的,那小小的、粗糙的舌头细细地刮过了她的脸,这只爱干净的猫开始了它的舔毛大业。
但明日朝已经又开始困了,她一把抱住它,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是从那一夜起,这只一开始总是被她爱搭不理的猫也开始被她亲近。
明日朝开始回应它,允许它跟在自己身边,甚至有时会允许它爬到自己的身上打盹。
猫是一种容易得寸进尺的动物,在得到了她的亲近后,它甚至开始夜里钻她的被窝,虽然多次被明日朝拎出去,但它试探的脚步也从未停下。
同一时间,平将门竟也开始想要搏得这只猫的青睐。
明明那天说要接受猫咪本性的人是他,可是下一次再来的家伙已经从城里带来了很多猫咪的玩具和用品。
似乎想证明自己真的很喜欢猫,本性就像猫一样活泼好动的少年人一上来就追着它跑。
疑似被人丢弃的流浪猫没有名字,大家也很有礼貌地没有为它取名,但是平将门却总是“小家伙”、“小家伙”地唤它,于是久而久之,她们都默认“小家伙”就是它的名字。
“小家伙——”
“小家伙——”
“你这个小家伙——”
晴朗的秋日,宅邸里回荡着的都是平将门的声音。
但是,人猫和谐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总是黏着明日朝的猫意外的不喜欢平将门。
倒也不是说有多排斥,但是,明明面对两位式神的绘女和英女都会偶尔尚且蹭一蹭的猫,在面对平将门时,却连眼睛都不斜一下,全然不理不睬,采取了彻底无视的态度。
就算拿多丰盛喷香的食物引诱它,就算拿猫咪喜欢玩的玩具在它面前晃,它也无动于衷,甚至摆摆尾巴就走,对他的态度冷淡得就像面对庭院里的花花草草。
不,也许花花草草偶尔还会被它扑一扑,但平将门是完全不让他碰。
可怜的平氏少主被人众星捧月惯了,第一次拼尽全力想要讨好一只猫却显然不受欢迎,饶是绘女都忍不住嘲笑几声然后怜悯他。
但是据说,平将门从小到大的成功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他的坚持不懈和争强好胜,越不可能的事他越要挑战,越做不到的事他越要强求,势必要把规则和结果都扭转成他平将门的形状,于是,他开始追着猫儿跑。
来自武家的平氏少主厉害得很,原本安安静静、优雅温顺的猫每天都被他追得上蹿下跳,这座宅邸里瞬间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若是猫儿没有那么厉害也就罢了,乖乖被他逮住撸上几把也行,也许那样平将门就会心满意足地收手。
但偏巧在平将门的攻势下,它本性中的叛逆也被激发,就是不让他碰,每天都和他躲猫猫,哪怕一根尾巴毛都不让他撸,有时一人一猫对峙时它甚至会哈气炸毛亮爪。
对此,平将门也不服气起来。
他不甘示弱,每天亲自下厨做猫饭,坚持拿着逗猫棒等等玩具勾引它,还为它养了好几盆猫草,甚至去买了上好的木天蓼来打算对猫咪进行强|制|爱……咳,但最终依旧没有成功,因为其它猫咪都能吸得醉生梦死的木天蓼,这只神奇的猫咪对它没有任何反应。
总是意气风发、高傲自信的大少爷大受打击。
他郁闷,他挫败,他委屈,全然被它折腾成了明日朝所说的那副样子。
他说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尝试过失败的滋味,却第一次在一只猫身上尝到了。
见此,明日朝反倒笑了。
只有明日朝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它才会靠近平将门。
但那也并非是为了亲近,因为它横在他们中间,两颗如琥珀般剔透的猫瞳盯着平将门,只要他稍有靠近的举动或趋势就会发出抗拒的嚎叫。
平将门问:“为什么你就是不喜欢我?”
明日朝觉得平将门可能已经疯了,他都开始和猫说话了,但猫又哪能回答他呢?
他还在那絮絮叨叨地说:“我觉得自己应该挺招动物喜欢的,我的马很喜欢我,我家养的鹰也很喜欢我,只有你这小家伙不喜欢我。”
金色的猫坐在明日朝腿上甩了甩尾巴,昂着圆滚滚的脑袋,面对这个人类的控诉依旧无动于衷。
“唉。”没招了的少年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逗猫棒开始熟稔地挥舞,它没有去扑,平将门又不厌其烦地将逗猫棒凑近些来逗它,结果这一挥没逗到猫,反倒扫到了明日朝的鬓发。
她轻轻“呀”了一声偏头闪躲开,平将门一点歉意都没有,反倒像是故意为之的恶作剧一样,轻笑了一声,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
说罢,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示意明日朝什么,见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便伸手屈起指节,用指尖轻轻帮她把含在嘴角边上的发丝勾出来。
这次猫猫终于第一次主动触碰了平将门——它选择抬起自己的爪子,用猫猫拳狂揍平将门正从明日朝脸颊边收回去的手。
平将门十分诧异。
但他眼珠子一转,似乎已经聪明地掌握到了什么开关。
于是,他收回的手顿在半空,又伸过来碰了明日朝的肩膀一下。
猫猫立即发出尖锐的叫声以示警告。
他又碰了明日朝的胳膊。
猫猫开始放平耳朵竖起尾巴。
他再次碰了明日朝的手背。
猫猫放低身子开始炸毛低吼。
平将门却感到新奇,忍不住挑衅地笑了起来。
就像终于掌握到了它的弱点一样,可以开始制定针对它的作战计划了,少年人得意又大胆地转了转眼珠子,这次突然抬手撩起了她的鬓发,用指尖捏了捏她白嫩柔软的耳垂。
“喵——!!”
赶在蓄势待发的猫一把扑上去抓挠他那张漂亮的脸前,明日朝一把抱住它并努力开始顺毛:“好了好了。”
也不知道是在安抚炸毛的猫,还是在劝诫平将门不要再捉弄挑衅它了,她垂下的视线轻轻别开,耳尖都有些红了:“不要捉弄我了。”
也是这个时候,平将门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失礼大胆的事,他干巴巴地“啊、嗯”了两声,乖乖收手了,转过头大大咧咧地坐着,用掌心撑着脸颊,不再看她了。
只有她怀里的猫还在嗷嗷呜呜地嘟囔,两颗尖锐竖起的猫瞳紧紧盯着他,似乎在以防他又做出什么举动来。
待明日朝转过头去唤他时,他突然“啊”地一声站起来,说自己想到了急事要处理,得先走了,下次再来。
说罢,他就火急火燎地跑了。
那一晚,她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又有铃铛的声音,她的眼睛好像被柔软的飘纱缚着,看不到任何东西。
眼前一片漆黑,仿佛瞎了一般,但是有厚实的重量压着她。
她整个人被什么笼罩在下方,铺天盖地的黑暗向她压来,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她下意识抬起还能动的手扯掉了自己眼睛上束缚的东西,想要看清那是什么。
但是甫一扯掉,就有人又为她轻轻蒙上了。
……不,她不确定那是人,但是,她确实感觉到有柔软的发丝淌在了她的肩膀上和锁骨上。
那个无礼之徒隔着眼睛上重新系好的飘纱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眼睛,一只手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来与她五指相扣,另一只宽大的掌心则是轻轻包裹覆盖着她丰|满的胸|乳。
起初她以为自己又冒犯地做了个关于平将门的、旖旎的梦。
但那实在不是一只多温暖的手,它冰凉,冷硬,像覆着锋利的冷甲似的,有种非人之感,让她忍不住发抖颤栗。
她能感觉到胸|乳下边隔着皮肉的心脏因为恐惧和惊吓而开始剧烈地跳动。
但是对方却好像因此而感到宽慰欣喜似的,五指微屈,掌心微微用力,竟将她的胸|乳掐揉得有些疼。
不是平将门……!
这个想法一出,另一只尚且能动的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抬起,直接就重重地甩了对方一巴掌:“滚开!别碰我——!”
她切切实实地打中了。
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热意,黑暗突兀地沉默了一会。
但是很快,连带那只手都被钳制住。
她感觉有浅薄冰凉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她那只掌心,然后像猫舔伤口一样,用舌尖舔了舔。
明日朝登时更害怕了,手边一时没有趁手的武器,她颤颤巍巍的,开始大喊绘女她们的名字,喊着喊着又喊了平将门的。
祂一顿,竟然开口说话了。
【那个人类,他欲念太过深重了,你会被他吞噬的。】
明日朝才不想听祂说了什么,她听见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极了祈神的神乐铃,就此,一种奇异产生的、巨大的愤怒慢慢盖过了那种恐惧。
在那种愤怒中,她的脑海中竟然突兀地闪过了一些奇怪破碎的画面。
绿油油的草野……
春日中纷纷扰扰的花海……
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前行的轿辇和行队……
以及挥刀朝他们冲来的山贼……
对此,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更没有再叫喊谁的名字,而是猛然攥紧五指,扯住对方垂在手边的头发就开始用力拉扯,一边冷冷地高声呵斥道:“滚开——!”
黑暗中的存在没有喊痛,也没有暴怒地制裁她,仿佛不为她的反抗所动,而是近乎顺从地伏下身来,将头颅和侧脸安静地贴在她的颈侧和胸口上,没有再做什么,像是在单纯地感受她的体温,聆听她的心跳。
但是,即便是那样,也让她难以忍受。
她想要将祂推开,让祂从自己身上下来,那种全身都被这种不知形貌的东西掌控笼罩着的感觉,让她讨厌。
她挣扎起来,被掌控的胸脯剧烈地起伏,连带腰腹也微微弓起,对方竟也顺着她的起伏用手臂从下边捞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抱住,更加紧实地贴着她。
她突然就变得绝望起来。
心中浮现出的绝望来自于那些突然闪现的画面所构筑成的某种想象——她其实并没有得救,也许在去嵯峨野宫的群行路上,她和车队都被那群不敬神佛的流寇袭击了。
车队的人被杀死了,她也没有获救……她也许根本就没有遇到平将门,没有回到平安京,没有度过那段与平将门一起的、快乐的日子……那只是她在无尽的绝望中衍生的幻觉——她其实没有获救,也没有被杀死……而是被那群万恶不赦的山贼掳走了,而他们现在要让她生不如死。
最残酷的命运向她降下了。
还在叮叮当当作响的铃铛声仿佛也是神乐铃在提醒她,她即将因为这群山贼而犯下最严重的过错。
她突然就哭出声来了。
像个小孩子一样,无助又脆弱的哭声。
闻声,那股钳制住她的力道突然松了,而她的手也因此稍稍放松了压制。
对此,她又是狠狠地给了祂一巴掌。
她憎恶又怨恨地哭喊道:“我可是天照大御神的斋宫!不准碰我——!否则你将遭天谴下地狱——!!”
面对这个打算强|暴她的山贼,如今这竟然是她唯一能求饶的言辞,也是她作为报复的诅咒。
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夹杂着铺天盖地的厌恶,化作了她此生最恶毒的诅咒:“世人永远不会原谅你——!”
“世人永远不会原谅你——!!”
就此,那一巴掌好像终于把祂打懵了。
抱住她的手臂都开始僵硬。
好半晌才轻轻松开,退去。
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疲惫地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你恨我吧……明日朝。】
那样苍白的声音在说。
【恨我吧……】
【求求你……】
【恨我吧……】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门在黑暗中被猛地拉开的声音。
她一个机灵,不顾眼上还蒙着东西,近乎本能地逃生,立马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想要从那里逃走。
这个时候来的是谁?!
是谁?!
绘女?!英女?!还是从没出现过的平瑛子?!
“平将门!”
但最终,她饱含希望地抬起眼睛,对着打开的门喊出了这个名字,伸手想要去抓那个人。
但是,她的脸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钳住抬起了。
【时隔千年重逢,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叫别的男人的名字。】
从没听过的女声轻哼了一声,在笑。
她的心突兀地一沉,差点连带整个人都坠下去。
与此同时,她突然被来自身后的存在攥住了脚腕,往回拖。
“啊啊啊啊啊!不要!”
她尖锐又凄厉地叫喊起来,指尖抓挠着地面的木板,却仍被后面的家伙把她扯回去,抱在怀里。
耳边响起暴烈的雷鸣。
【别怕,明日朝……】
【别怕……】
但是,已经听不清那样的声音了。
她无力地垂下了头颅。
倚着对方的肩膀和胸口,在黑暗中,她感觉到属于自己的、细密的黑发盖着她的脸。
但她仍然喃喃念叨着,在向这群不敬神佛的山贼发出诅咒:“你们……你们会遭天谴的……我、我是天照大御神的斋宫……你们这群无礼之徒……我是天照大御神的斋宫……不准碰我……我是天照大御神的斋宫……”
【天照的斋宫?】
【哼哼哼哼哈哈哈。】
阴柔又充满怜惜的笑声,那样的声音似乎在连同雷鸣一起远去。
恍惚间,黑暗中,有一只金色的蝴蝶闪动着流光飞来,颤颤巍巍地停在了明日朝的眼前。
世界安静了。
耳边只剩下平将门冰冷又逼仄的声音:“平瑛子,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