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在休息室照顾赵文初的林曦惊慌地跑了出来:“师兄,九哥,九哥他割腕了!”
这一声惊呼打断了丧仪进程,所有人目光都望向了休息室那扇被撞开的门。
一阵风穿堂而过,掀动了墙上的帷幔和花圈上挽带,也吹的那扇门轻轻地前后摆动。
“快去看看他,叫救护车!”高润春慌地向前奔了两步,踉跄着差点摔倒。
已跑开数米远的沈君山,听到身后师弟们惊呼,又折返回来,看到脸色惨白的师父被师弟们搀扶着,不禁慌了起来,担忧地喊了句:“师父,您咋了?”。
高润春反手推了他一把,催促道:“我没事,你快去!”
和沈君山一同跑进休息室的还有蒋怀玉,他边跑边打电话叫救护车。
从盥洗室出来的高俊棠虽然不似往日的英气挺拔,但较之刚才,清爽立正了不少。近身服侍的兄弟向阳,给他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外套和白色的胸花。高俊棠看着那朵小花,透红的眼睛又蓄满了眼泪。
“俊哥,那边……那边……”向阳一边观察着高俊棠的神色,一边小心地措辞,“那边找人递话来,说条件任您开,只要您能高抬贵手……”
向阳嘴里的“那边”,便是新闻里提到的走私大案里主谋杜连城。被警方抓获的人员里有两人是杜连城的核心要员。这两天,杜连城不住地找人活动,力求保出那两名核心人员。新闻里虽然披露了案件内容,但却没有公布涉事人员姓名,从这一点来看,杜连城确实下了不少功夫,连警方都在给他留着气口。
高俊棠冷目如刀刮了他一眼,“高抬贵手?!他现在想着高抬贵手了,他生事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会落到现在的地步?!若不是他挑事在先,我会连夜回港城?若不是我行程变化,我妈她……”
起初,高俊棠处理此事的原则是私了,以道上的规矩处理,让对方长长教训就行,毕竟他们和杜连城那边还有很多项目上的交叉。但自落地港岛,知道母亲出事以后,他处理此事的手段骤变。直奔取其性命、掀他老巢而去,把警方引了进来,把对方的核心人员送了进去。
高俊棠顿了顿声音森冷地说道:“条件任我开?好,你告诉他,我的条件很简单,要么让我妈复活,要么他去替那两个人死!”
向阳就知道高俊棠会是这个反应,他低着头不再说话,默默地给他整理衣服。
“这话,是唐爷让你传给我的?”高俊棠问道。
“不是!”向阳像是怕引起两人的误会似的,斩钉截铁的否认,随后又解释道:“听说事发后,唐爷手机就关机了,那些人找不到唐爷又联系不上你,才把话递到了我这儿。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给您听,但我怕……怕您……”
“怕我在威逼面前怂了?怕我在利诱面前让了?”高俊棠轻蔑地问。
向阳摇头否认:“不是!我是怕您把路走窄了……”
“走窄了?入行这些年,我他妈从来就没走过宽路!”
“向阳,我告诉你,我跟杜连城的生死梁子,谁他妈都解不了!他那两个心腹必死!他,也必死!”
“告诉传话的人,让杜连城洗好脖子等着!”
“还有,以后这种话,若是再敢传进来一次,你就不用再跟着我了!”
向阳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寒意森然的人,他恍惚觉得,他是一把狠厉的刀,不插在仇人的胸膛,誓不罢休。
赵文初手腕上的伤口并不深,也没有伤及筋脉,医生简单地缝合之后,便把他推入了普通病房。
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掏空了一样,他身体瘫软地躺在床上,像个破碎的布偶,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这是林曦自记事以来,第一次面对死亡,那份茫然无措和无助和害怕,似乎激活了他失去母亲时的痛觉。
师娘对他来说,既是祖母也是母亲,她的骤然离世,让他没有安全感,进而想抓住身边每一个在乎的人。
这几天,他无论是看向父亲、师兄还是师父时,脑子里都会闪过一个让他不安的念头——我下一秒还能再见到他吗?我明天还能再见到他吗?在这种念头的驱使下,他对谁都是小心翼翼的照顾着,生怕他们有意外……
看到师兄为了治丧事宜疲累时,他会紧紧地跟在他身边,主动帮师兄分担一些事情。
看到师父因悲伤吃不下东西时,他会让人时刻温着小米粥或牛奶一类的东西,一有机会,就耐心地劝解师父进食。
看到父亲作为治丧工作人员来回奔波时,他总会一遍遍的提醒父亲,开车小心些、衣服穿厚些。
所以,当他看到赵文初以头抢地的自残时,他才会去护他,劝他。但当他看到赵文初割腕后,他那根紧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断了……
“九哥,九哥。”林曦抓着赵文初的手放声痛哭,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担心和害怕一股脑的倒出来一样。
“九哥,你别再寻死了好不好,好不好!我知道你很难过,师娘走了……师娘走了,我也很难过,我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儿……”
“九哥,我很害怕,我怕你们突然就不在了……像师娘一样,我害怕……”
“九哥,你别自责,师娘的离世,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师娘想让你活着,她护着你,就是想让你活着,你活着,好不好,好好活着,好不好,我求你了……求你了……”
赵文初没有回应林曦的痛哭和恳求,那双空洞的眼睛眨了眨,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滴落在枕头上,晕湿了一片。
殡仪馆里,原本预定的火化时间马上到了,火化室的工作人员来接遗体,沈君山看了看手表,轻声制止了工作人员的动作,让他们再等一等。
“君山?”高润春疑惑的看向徒弟。
“师父,再等一等……”
“等什么?!”冷硬的声音明知故问。
他怎么会不知道徒弟在等什么。从事故地点到事故现场撒落的糖霜山楂,他便猜到媳妇大半夜外出的目的。
这两日来,他沉浸在悲伤之中,根本没有心力去问个究竟,更没有精力去责怪谁,他不说,不代表他心中没有怨。他怨恨的对象便是高俊棠,若不是他,媳妇不会死;若不是他,徒弟不会伤。
“师父……”沈君山眼神有些躲闪,有话不敢明言。
高润春对着工作人员轻声说:“把她接走吧,轻一点……”
“师父!”沈君山一边伸手拦下工作人员,一边神情恳切地说道:“师父,再等一下……”
“让开!”高润春甩手抽了他一拐杖。
沈君山不让,屈膝跪了下去,哀求道:“师父,求您再等等,莫让他留终天之恨……”
“你!”高润春气的手有些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