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聚光灯再次打在林凤鸣头顶,腿上的痛让他不敢用力,把身体的重量□□到右腿上,额上细密的冷汗闪着亮光,长长的睫毛遮住大大的眼睛,忽闪颤动的睫毛在眼下遮出一片光影,原本饱满、血色充盈的嘴唇,因忍痛而失去了原本的气色,白色的短袖底衫扎进肥大的黑色练功裤里,看上去青涩又稚嫩。
“来段《楼台会》……《楼台会》……”
“《长坂坡》……《长坂坡》……”
老观众开始点戏,川剧变脸艺人的返场,一方面是为了让观众更加认识演员,另一方面则是向观众展示演员的其他能力。返场常常表演的是戏曲小唱段,因此,变脸艺人也需要和其他演员一样拜师学戏。正如陈光明,他虽然喊林怀章师哥,却不是川剧变脸的师承,而是戏曲的师承。
林凤鸣腿疼的厉害,《长坂坡》肯定是不能唱了,那是段武小生唱段,需要有动作和身段,只能选了一段文戏《楼台会》。论唱功,林凤鸣是不合格的,但架不住他年轻,观众们捧着听。
李凤梧一进后台,就被陈光明拉到一侧叮嘱:“凤鸣的返场马上结束了,你师父在里屋呢,你看着点眉眼高低,实在劝不住,我再进去。”
他们师徒父子的化妆间是单独隔出来的一间,为了避免外人偷学技艺,那间屋子,除了他们师徒父子三人,也就二奎能进去。
李凤梧心里慌的不行,虽说师父一直对他宽容疼爱,但他也不敢在师父动怒的时候放肆多言,但环顾整个剧场,只有他能进去劝,他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李凤梧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说了句:“师父,我是凤梧。”就推门进去了。
“师父,我演出回来了……”“凤鸣偷偷换脸谱的事儿,你知不知道?!”林怀章不等他说完,就生冷地打断。
“我……不知道……”看到桌子上放着的毛竹板,李凤梧顿时心惧气短。
他当然不知道了。今天有两场演出,一场在这儿,一场在尼山书院,他们哥儿俩一人赶一场,他也是刚从尼山书院演出回来。刚才听二奎跟他说凤鸣“炸场”的事儿,他都震惊了。虽然受歌曲、电影、电视剧的影响,传统曲艺受追捧程度大不如以前,各个剧团都喊出“紧跟时代,大胆创新”的口号,希望能留住老观众的同时,吸引更多的年轻观众。但对于川剧变脸来说,仅凭“五面快闪”这一技术,至少能让川剧变脸留住往日辉煌。
“上台前铺脸的时候,你就没发现吗?!”林怀章喝问。
李凤梧被他问的有点懵,他有演出,特意把二奎留下给凤鸣跟包,铺脸的事儿他是一概不知。
知道师父的这句训斥多少带点情绪,看师父脸色不善,凤梧也不敢辩驳,乖觉地认错道:“我知道错了,以后我看着他点儿……您……您别生气……”
“整天跟他在一起,他的这些混账心思你竟然不知道,你天天跟我玩阳奉阴违那套,你若不托着他,他敢这么胆大妄为!”林怀章借题发挥地训斥。
师父的训斥,认定了他“知情不报”,这让李凤梧惊慌不已。虽然没有伙同师弟胡闹,但自己对他确实有约束和失察的责任,抬眼看看师父冷然的神情,李凤梧把喉间辩解脱责的话咽了回去,抿了抿嘴唇,后退半步,屈膝跪了下去,低声认错:“凤梧有错,请师父责罚。”
李凤梧的举动,把林怀章将在了当场,对这个徒弟,确实是借题发挥了。还有谁比自己更了解儿子凤鸣的,他向来是思维跳脱、不服管教的,今天这样的事儿,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出自他一人之手,凤梧若是提前知道,一定会拦住他的。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地责怪凤梧,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但是凤梧对他的责难,不辩解不狡赖,乖觉认错乖觉请罚,若是自己真是动手打了他,到真显得自己迁怒无辜了。更何况,他这个徒弟沉稳干练、业务精熟、乖巧懂事,自己喜爱的不得了,又怎会真舍得打他。
“你起来吧。”林怀章叹了口气说道。
李凤梧还没来得及起身,房门就被林凤鸣推开,看到跪在地上的师兄,脑子里第一闪念就是自己连累了师兄,他快步上前,一把拉起李凤梧:“哥,您起来!”
随后把惭愧和心疼一股脑的化成了抱打不平,梗着脖子,大气凌然地说:“爸!我的错,跟我哥有什么关系,您有火冲我发,您别训他!”。
“凤鸣,不许放肆!”李凤梧小声提醒。
“我没有放肆,一人做事一人当,跟我哥和二奎都没有关系,您要打要罚冲我来。”说着,扶着疼痛地左腿,略显僵硬地跪在地上。
看见“主犯”不知悔的硬气样,林怀章心里的怒火更盛了几分,抄起桌子上的毛竹板向林凤鸣劈了过来。
一板劈下,“啪”的一声脆响,掩盖了林凤鸣冲出喉咙的痛呼,再一板抽下,房间里只剩下毛竹板的脆响和李凤梧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