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到了。我成了别人眼中的冰山,学霸,怪胎。我把自己的生活规划得像一道精确的数学题,不允许任何意外。”
“直到……我遇到了她。”
当说到“她”时,林知意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艾米丽从未听过的、近乎柔软的暖意。
“她像个小太阳,莽撞,冲动,有点麻烦,却有着用不完的热情和生命力。
她不管不顾地闯进我的世界,打乱我所有的计划,把我整齐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也会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用最笨拙的方式,温暖我。”
她开始讲述,讲述那个雨夜初遇的相救,讲述那个台风天不顾一切的奔赴,讲述那个笨拙却真诚的生日礼物,讲述那个让她所有理性程序都宣告失效的、带着泪水的亲吻……
她没有渲染,只是平静地叙述着细节,但那些看似平凡的片段里,蕴藏的情感重量,却让躺在床上的艾米丽,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良久,艾米丽轻声开口,泪水浸湿了枕头:
“林,其实我们很像。我们都是自己过去的囚徒。”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疲惫与哀伤。
“但你,在绝望里,用理性给自己筑起了一座冰雪的城堡,冰冷,但坚固,让你得以在里面安全地舔舐伤口。”
“而我……我被训练成一个只能在华丽沙漠里生存的布偶。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我只能不断地点燃那些廉价的感情,像点燃一丛丛枯草,用短暂的光和热来刺激自己,直到……把自己也烧成一片灰烬。”
她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知意清瘦挺拔的背影:
“你比我幸运。你的世界里,闯进了一个小太阳,她融化了你的城墙,温暖了你的土地。”
“而我,只是在海市蜃楼里,看到了你这片唯一的、真实的绿洲……我拼尽全力爬过去,却发现自己……永远也到不了。反而,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和……希望。”
林知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艾米丽脸上。那目光里有理解,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不可逾越的界限。
“艾米丽,”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稳定,“我们可以是朋友。真正的朋友。”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
“但前提是,你必须停止试图闯入并破坏,我和我的太阳的世界。”
她走到床边,将那杯水再次往艾米丽手边推了推:
“没有人能救赎你,除了你自己。真正的绿洲,不是找到的,是自己成为的。”
艾米丽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她像是彻底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某种执念终于消散,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艾米丽离开了。她洗了澡,换上了林知意给她找来的干净衣服,虽然不合身,却整洁。
离开时,她没有说道谢,也没有说再见,只是深深地看了林知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但之前的死寂,似乎淡去了一些。
公寓里重归寂静。
——
艾米丽消失了,消失了足足一个月。
当林知意再次看见她时,是在学校健身房里。
当时她在做器械扩胸拉伸,满身的汗亮晶晶的。看到林知意时,她笑着打招呼:“嗨,林!……,哈哈,你那是什么表情?好了,把你的眉头松开,小心长皱纹。”
“艾米丽,我说过的,你……”
林知意的眉头松开,可面色更寒冷了几分。艾米丽却笑得更开心了,林知意感觉得到,她的开心是真的,不是面具。
“哦当然,当然。我记得很清楚。绝不会试图干扰你和你的小太阳的世界,我们是朋友,只是朋友。”
……
跑步机上,林知意匀速摆动修长有力的双腿。艾米丽过来,启动了旁边一台,慢速跑动。边跑边开口:
“林,谢谢你那天对我说的那些话。……就是,自己成为绿洲。我想了好些天,我想,你说得对。但是我发现,困住我的不仅仅是家族的规训,而是我自己的贪婪。我始终把成为家族权柄的唯一继承者的贪念,铸成了枷锁,荒芜了心灵。”
林知意只关注者跑步机的监测数据,“嗯”了一声:
“然后,你就跑来健身?”
“哈哈,是的,我需要一个好身体。……我辞职了,所有与家族关联的职位和财产。”
林知意慢慢停了下来,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找到新工作了?”
“不,我得先想想做什么。不过我想换个地方,换个国家。……不急,我积累了从接待员到高管的丰富经验,总能找到合适的我想要做的事。……哈哈,以后我去中国工作也说不定呢。”
林知意微笑一闪而过:
“恭喜你,艾米丽。”
……
当晚,深秋的月华洒进公寓。
林知意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厚重的、皮质封面的信笺本。今天,她没有写坐标,没有写见闻。
她提起笔,墨水在纸面上留下坚定而温柔的痕迹:
“晓晨……”
“我在七夕那天,于河边,打捞起一个坠入深渊的灵魂。她对我说,我是她在沙漠中看到的绿洲。”
“可她却不知道,我之所以能成为一片坚实的土地,是因为我的世界里,早已拥有了独一无二的太阳。”
“——那个太阳,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