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看着她，眼神深邃，

“最重要的是，你的舞蹈里，以前那种‘看我多努力’的劲儿，淡了。现在，是‘这就是我’的样子。‘我’出来了。”

苏晓晨屏住呼吸，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这说明，你开始把外在的东西，往心里装了，开始用这里，”

王老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而不是只用这里，”她又指了指胳膊和腿，“去跳舞了。这说明你方向对了，真正的艺术，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王老师语气一转，带着期许：

“大一下学期，我会重点带你。你提前找些资料看看，沉下心来，多揣摩，动脑子。我希望到大二，你能开始形成自己的风格。”

苏晓晨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星。

……

下午，林岚警官的家门口，苏晓晨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开门后，林岚脸上是值班后的疲惫和惯常的审视。

“林阿姨，新年好。”苏晓晨努力让声音自然。

林岚沉默地侧身，让她进来。公寓里陈设简单，整洁得近乎冰冷，只有窗台上几盆绿植，增添了一丝生机。

“有事？”林岚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是警察特有的那种直接，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林阿姨还在怨我……”苏晓晨心中叹息，将手中的礼品袋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上学期期末汇演的独舞，《念?线》。是我自己创作编舞表演的。”

她想让学姐的妈妈看到自己的努力和成绩，哪怕只是一个稚嫩的小成果。一个造型别致的U盘，U盘是小小的芭蕾舞鞋形状，

“视频文件在里面。还有一个文件夹，是我……我这学期的一些记录。”

她顿了顿，补充道，“成绩单，还有市里一个舞蹈比赛的获奖证书。”

林岚的视线落在那个U盘上，没动，也没说话。

苏晓晨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用软纸包着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副毛线护膝，厚实的藏蓝色，织法能看出有些地方并不均匀，甚至有点笨拙，但针脚很密，显然用了心。

“这个……是我学着织的。”

苏晓晨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点不好意思，

“学姐以前……偶然提过一次，说您膝盖有旧伤，天冷了会疼。我手艺不好，您别嫌弃……巡逻的时候戴着，或许，能挡一点点风。”

客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林岚的目光，终于从U盘上，缓缓移到了那副藏蓝色的护膝上。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眼睛里，仿佛有某种坚硬的东西，在持续的注视下，一点点松动，裂开细微的缝隙。那里面翻涌着太过复杂的东西——

——有回忆，有心痛，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这笨拙的温暖猝不及防触碰到的动容。

她始终没有去碰那两样礼物，也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直到苏晓晨觉得空气几乎要凝固，准备起身告辞时，林岚才终于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依旧深沉，却似乎少了些许之前的冰冷。

在苏晓晨拉开门的瞬间，身后传来林岚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没什么起伏的语调，生硬得像块石头：

“……路上小心。”

苏晓晨脚步一顿。

然后，她听到林岚又补充了五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

“天冷，自己也要注意保暖……还有，春节好。”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苏晓晨站在楼道里愣了几秒，一股酸涩温暖的浪潮冲上眼眶。她知道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

亚琛还在下雪，在除夕静静飘落。大学实验室的人早就走光了……除了林知意。

还是下午的时候接到艾米丽的电话，她才记起，原来今天，就是除夕了。所以，在拒绝了艾米丽共渡中国除夕夜得请求后，她打了母亲的新年祝福电话，却听到母亲在关断电话前的最后一秒，说苏晓晨今天下去去探望了她。

然后……她躲进了实验室。也许只有工作，能清空她那些快要压制不住的多余的，名为思念的情绪。

可是一个小时了，显示器上面的数据曲线变化，却一次次的幻化成了那个人的舞蹈，在她眼前翩翩舞动，让她无法进入工作状态。

林知意忽的身体后仰重重靠在椅背上，尝尝呼出一口气。心里却在想：她不会正在包饺子吧？大概率会是又一道黑暗料理？

晚上十点，林知意站在中华文化中心门口，里面人声鼎沸，灯笼高挂，红色的春联贴满墙壁。——她最终接受了一位热情的来自中国西北的留学生的邀请，来到了这里共渡除夕。

“同学，新年好！来，吃饺子！”

“学姐，一起玩游戏吗？”

陌生的善意和乡音包裹着她。

她接过饺子，低声道谢。尝试着，对几个过来打招呼的华人同学，回以淡淡的、却真实的微笑，轻声回应：“新年快乐。”

她甚至允许自己在一个角落的圆桌旁坐下，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看着舞台上古筝演奏的《春江花月夜》。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温暖烟火气。

挺好的。她在心里想。这里的饺子味道很正，这里的笑容也很真诚。

但是，当随着一道焰火腾起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掀起，当所有人都仰头欢笑时，她却悄然起身，离开了那片喧嚣。

“挺好的”她再一次的想“很热闹，很温暖。

却，没有你。”

雪落在她的肩头。她回到寂静的公寓，没有开灯。月光与雪光交织，一片清冷。

她拧开钢笔。淡淡青草色的信笺上，上一次记录停留在亚琛初雪。

她沉默着，写下了一行字：

“苏晓晨”

“我很想你。”

年三十夜 北京时间 & 德国时间，钟声即将响起。

【上海，苏家阳台】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照亮夜空的璀璨烟花。电视里，传来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带领全国观众的倒计时呐喊：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苏晓晨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满天华彩，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呢喃：

“林知意，新年快乐。”

【亚琛，公寓窗前】

远处市政厅方向，隐约传来了德国同学们用中文混杂着德语的、参差不齐却热情洋溢的倒计时欢呼。

林知意站在冰冷的窗前，望着窗外寂静的雪夜，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翕动嘴唇：

“苏晓晨，新年快乐。”

两座城市，两片夜空下。

两份思念，在辞旧迎新的钟声里，精准地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