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一答,看似平和。
谢无妄的问话始终围绕着她的身世背景,语气虚弱,偶尔夹杂着几声轻咳,完全符合一个久病之人关心下人的仁慈主子形象。
云鸢也应对得滴水不漏,惶恐,感激,带着对未来的茫然与一丝卑微的期盼。
内室的气氛,仿佛只是主仆之间一次寻常的、甚至带着些许温情的见面。
然而,就在云鸢以为这场试探即将平稳度过,心中稍稍松懈的那一刹那——
谢无妄忽然抬起眼,那双过于清亮的眸子,再次精准地锁定了她。
他脸上那虚弱的、悲悯的神情未曾改变,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的弧度,但吐出的字句,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所有虚假的平静:
“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紧紧攫住云鸢试图躲闪的视线,声音依旧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怕我?”
两个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云鸢紧绷心防最脆弱的地方!
轰——!
云鸢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能看穿!他果然能看穿!看穿她伪装的恐惧之下,那深藏的审视与计算!看穿她并非表面那般懵懂无知!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背上瞬间沁出层层冷汗,将里衣紧紧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后退,几乎要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溃不成军。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母亲决绝的眼神,戏班崩解时的混乱,街头流亡的艰辛……无数画面在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最终凝聚成母亲那无声的呐喊——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她猛地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折断脖颈,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伪装,而是真实情绪被放大后的宣泄。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哽咽,声音破碎而颤抖:
“公子……公子仁厚,小的……小的只盼公子早日康复……小的……小的……”
她语无伦次,仿佛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吓破了胆,只剩下最本能的、对“仁厚”主子的感激与祈愿。
她没有直接回答“怕”或“不怕”,而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引导向了对于谢无妄病情的关切与卑微的祝福上。
内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红泥小炉上药罐偶尔发出的“咕嘟”声,以及云鸢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抽噎声。
谢无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锐利的光芒缓缓收敛,重新被一层淡淡的、属于病人的疲惫所覆盖。
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虚弱与温和,带着一丝倦意:“罢了……下去吧。
好生……当差。”
“是……是!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云鸢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这才踉跄着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快步退出了内室。
直到重新回到外间,被那熟悉的、浓烈的药味包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才感觉到自己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双腿却依旧软得厉害。
方才那一刻,她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谢无妄……他到底看出了多少?
这场无声的交锋,看似以她的“狼狈溃逃”告终,但云鸢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那双清亮如寒星的眼睛,已经在她身上,烙下了审视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