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该是红衣猎猎高踞马上,该是冕冠垂旒端坐高台,该是执笔批红生杀予夺,而不是此刻这般,素衣银簪,立在船头,被河风吹得形单影只。
寂寥、落寞,让人心疼。
于是,萧白走上前去:“母亲。”
萧逴微微一怔,侧过头来,下一瞬,她的手被人握住了。少女的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眼睛里只有她的倒影,像一柄出鞘的剑,只为她而锋利。
“母亲,”萧白说,“你还有我。”
萧逴的神色到底松动了些,她回握住萧白的手,指尖微微收拢,在那双握剑的手上停了停,道:“我知道。”
萧白察觉到她指尖微微收拢,心中定了定,便找了些话来问:“母亲,为什么要带那个男人?”
她目光朝杨和的方向掠了一下,“他很危险,要不要……”
“杀了他?”萧逴替她把话说了。
萧白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萧逴失笑,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力道轻得像捻一朵花,嗔怪与亲昵,都在这一下里了。
“怎么天天打打杀杀的,”萧逴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是不是我把你教坏了?”
萧白下意识想躲,又舍不得躲,只僵在原地,任由母亲捏着她的脸颊,耳根烧成一片,声音也磕绊起来:“母亲,我……对不起……”
萧逴拉回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他还有些用处,先留着吧。”停顿了几息,又道,“至于你,你是我的人,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不要说对不起。”
萧白心头一震,抬起头对上萧逴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将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杨和站在几步开外,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一个契丹女人,在他的故国的河流上,当着他的面说——“他还有些用处”,毫不避讳。
汴水滔滔,逝者如斯,这条河他认得。
那时他还是大宋的将官,麾下五千骑,沿着这条河向北疾驰,策马扬鞭意气风发,可如今,他是阶下囚,坐在这条船上,听人当面商议要不要杀他,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了。
杨和闭上眼,只做看不见。
*
船行了十几日。
北地的苍茫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南方的葱茏,江面越来越宽,往来的船只也越来越多,商船满载货物,客舟往来如织,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南腔北调混在一处。
直到那日清晨,雾还没散尽,萧逴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渐渐显露的轮廓。晨雾从水面上层层褪去,像有人缓缓揭开一幅画卷。
开封城。
天际线上忽然浮起一片灰青色的轮廓。那轮廓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城墙、城楼、飞檐、斗拱——一座巍峨至极的城池,横亘在天地之间。
城门外,等待进城的车马已经排成了长队,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步行的,人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萧逴望着这座城,眼底有一丝惊讶掠过,上京的城墙也高,粗粝、厚重,像草原上的骏马,处处带着弓马天下的气魄。
开封城是层层叠叠、飞檐斗拱的高,像一篇文章,起承转合,处处都是章法,萧逴看了很久,忍不住赞道:“开封府确实壮丽。”
她身后,杨和也在看这座城,这是他本该守卫的城,是他父亲埋骨的方向,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国,可现在……
他看向萧逴,她站在船头,素衣黑发,望着开封城,像望着一件有趣的东西。杨和心中荒谬感更甚,她怎么敢这样大胆?
她知不知道只要他登岸时喊一声,她今日便会命丧于此吗?她知不知道萧太后这三个字在大宋意味着什么吗?不知道悬赏她人头的万金至今还挂在城门口吗?
萧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身,挡在萧逴身后,手按剑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杨和。
船缓缓驶向码头,船工开始收缆,岸上的一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萧逴依旧站在船头,河风拂动她的裙角,她望着那座城,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