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卷宗走到白板前，将两案关键节点并列书写。随着荧光笔的轨迹延伸，两条分别始于1995年与2015年的时间线，竟在土地性质变更、文物评估回避、环评专家更替这些关键节点上，呈现出完全相同的操作模板。就连用来规避监管的空壳公司注册地，都选在了同一座太平洋岛国。

窗外霓虹掠过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原来这些年始终找不到的破绽，都藏在这些被鲜血与新案覆盖的旧尘土里。

林砚之的指尖悬在卷宗上方，久久未动。

白板上交织的线索、卷宗里雷同的操作手法，此刻在他眼中突然呈现出另一种图景——太过相似了，相似得近乎刻意。

他了解陈老，那是一只在权力与罪恶边缘行走多年的老狐狸，谨慎、多疑，善于抹平一切痕迹。如果陈老真要介入陈嘉颖的案子，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能与旧案直接挂钩的笔迹习惯和操作模板。这无异于将自己最致命的把柄，亲手送到调查者眼前。

陈老绝不会如此愚蠢，这不符合他生存至今的逻辑。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些看似指向陈老的线索，是有人精心布置的。是有人，在利用陈嘉颖案作为画布，刻意模仿着陈年旧案中的手法，将调查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引向陈老。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陈嘉颖案，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那份莫名其妙落到昭行、又由陈老顺势指派给他的法律援助指派书……现在看来，或许陈老也并非真正的源头。陈老可能只是察觉到了这个案子被送到他面前的异常，才顺水推舟，借此观察他和李砚州的反应。

真正的推手，一直藏在更深的水下。

这第三双手，不仅对陈年旧案的内情了如指掌，能够精准模仿其手法，更对昭行内部、对他和林砚之、甚至对陈老与旧案的关联都一清二楚。TA在暗中拨动着棋局，将陈嘉颖案作为诱饵，同时将林砚之、李砚州乃至陈老，都变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TA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针对陈老？还是针对正在秘密调查旧案的他们？或者，是想借他们的手，同时除掉陈老和某些潜在的威胁？

林砚之缓缓坐回椅子，目光重新落在那些卷宗上，眼神却已截然不同。之前的困惑被一种更为凝重的警惕取代。他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复杂的谋杀案，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一个将他、李砚州、陈老都算计在内的巨大迷局。

他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要查清陈嘉颖之死的真相，更要分辨出，哪些是真实的线索，哪些是幕后黑手刻意留下的、指向错误方向的路标。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刹那间，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想让李砚州动用其家族在军方和政府部门那深不可测的人脉，立刻查清究竟是谁在幕后推动了这一切。李砚州的背景，无疑是撕开迷雾最快的方式。但这股冲动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寒意取代。他迅速冷静下来。那个牵涉极广的陈年旧案，水到底有多深？李砚州家族位高权重，枝叶繁茂，其长辈之中，是否也有人牵涉其中？如果贸然求助，究竟是抓住了机遇，还是过早地暴露了底牌，将他们二人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旁正专注于分析吴家资料、对此毫无所觉的李砚州，随即将自己这份惊人的猜测与疑虑，深深地埋藏起来。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让眼前的案件再明朗一些，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晚风从微开的窗缝挤入，带来深秋特有的、钻入骨髓的寒意。它拂过皮肤，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由猜忌、警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交织成的迷雾。陈老深不可测的静默，幕后那只若隐若现的第三只手……所有这些，都像沉重的铅块，坠在他的思绪里。

明面上，他将继续扮演那个被陈老试探、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的律师；暗地里，他必须更加谨慎，既要利用这个案件接近陈年旧案的真相，又要提防那只隐藏在更深处、意图不明的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