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裹挟着长江沿岸特有的潮湿呼啸而来,云江市的深秋如期而至。清晨六点半,天色尚未完全苏醒,铅灰色的云团随着冷风缓慢地移动着,若非云团移动时偶尔的断层透出云后一丝微量的光线,丝毫意识不到夜晚已然过去。街道两旁的路灯突然熄灭,道路上又暗了几分,路旁的行道树,梧桐与香樟的叶片在渐紧的北风声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与枝桠间新挂的红色宣传横幅形成了鲜明对比——“树文明,立新风,共创美好家园” 的标语在萧瑟的风中显得格外醒目。枯黄的、半青半黄的铺满了人行道,又被环卫工人的扫帚、早起行人的鞋子和车胎碾过,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上班的人流构成了这座城市清晨的脉络,电瓶车是主力大军,他们被厚重的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将下半张脸遮住,只露出呼着白气的鼻孔和一双双因早起而略显惺忪的双眼。手套是必不可少的御寒工具,有的还是露指款,方便更好地操控车把,趁着红灯间隙把裸露在外的手指放在嘴旁哈气取暖。他们穿梭在寒冷的空气中,像一群沉默抵御行寒冷的企鹅,对这种降温已习以为常,行动中透露着一股子淡定,甚至麻木。偶尔碰到相熟的车辆,会简短地交换一句“真冷啊”,得到的回应也多是“可不是嘛,一下子骤降了十几度。”
路边的早点摊则升腾着与寒冷空气格格不入的热气。油条的锅子滋滋作响,金黄的油条在锅内翻滚膨胀;蒸笼叠地老高,白色的蒸汽弥漫在摊位周围,带着面食和肉馅的香味,温暖了方圆十几米的空气。摊主们动作麻利,收钱、打包、递食物,一气呵成,脸颊被炉火烘得微红。一些起早买菜的妇人,提着布袋子或拉着小拖车,在摊前短暂停留,精明地挑选着还带着露水的蔬菜,或与相熟的摊贩讨价还价,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等待红灯的间隙,人们不经意地抬头,路口巨型商业广告屏上,原本循环播放的商业广告已被替换。屏幕上,本市主要领导正神情庄重、语气坚定地发表讲话,背景是快速切换的城市美景和建设成就画面,硕大的字幕滚动着:“举全市之力,争创文明城市——我们在行动!” 那充满热忱的面孔与坚定和声音,与清早忙碌而略显疲惫的市民形成了另一种对照。
落叶、寒风、裹紧衣衫的行人、热气腾腾的早点摊、讨价还价的主妇……这一切,共同构筑了云江这个清晨最寻常也最真实的市井景象,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坚韧与琐碎。
位于东陆大学侧门旁的那间破旧浴室,在这个清晨被一种异样的肃杀包围。最先发现这一切的老太杨君,此刻正瘫坐在浴室门外的石阶上,布满皱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几分钟前,她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浴室,却发现门虚掩着,推开门后,那幅骇人的景象几乎让她这颗老心脏瞬间停跳。她的目光下意识掠过那张苍白却难掩姿色的年轻面孔——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是那个女学生!前几日……对,前几日她来过一趟,杨君还诧异她怎么知道这里有间浴室,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冰冷恐惧彻底吞噬,它沿着脊椎爬升,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又“嗡”地一声在脑中炸开——不能!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杨君连滚带爬地冲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按下报警号码,她的双手死死攥着听筒,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整个身体像风中枯叶般抖得不成样子。当听筒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时,她用一种被恐惧拧得变了调、断断续续的嗓音挤出了话:“死……死人了!在…在东陆大学……就那个,比较偏的……侧门……这边,有、有一间……浴室的……你们快来!”